6.1

今天是儿童节，我在班里看见她笑的很开心。

我也开心，开心她心情好。

我和她当了挺久的朋友了，关系也只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喜欢她好久好久。

她看我又是一个人在座位上画画，过来给我糖吃。

我没吃那块糖。

窗外有风吹，空气里开始透着热气了。梧桐树沙沙的响，一切都开始向夏日飞奔去。

屋里头互相送礼物的人多了起来。

我没准备礼物，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的。

我不敢给她送礼物，她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我喜欢她。

我怕她知道我喜欢她，我是个烂人，我自己知道的。

胆小怕事，阴暗，没有安全感，不爱说话，没朋友，爱嫉妒别人。

她知道了一定会讨厌我吧，毕竟她是那么完美开朗的人，像太阳一样热烈的照着所有人。太阳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所以她永远也不会是我的。

我看着手里那块糖，发了会呆，转头去拿笔袋。装进了最里面的隔层里。

她像太阳似的，所以名字里也是阳光，她叫陈朝华

我不一样，这名字我不喜欢，叫徐泠棠。

之前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名字，明明那么好听。

我没告诉他，也懒得搭理他。

不喜欢这名字是因为海棠活不到夏天。

6.10

今天她主动找我聊天了。

她也喜欢画画，我知道的，她知道我喜欢画画是今天。

“你画的是喜欢的角色吗？”她问我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午后的风吹过风铃。

“不是”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我的原创角色”

后面一句我没有说，那句是原型是她。

画中人穿着宽大的校服戴着眼镜，但中式教育的死气挡不住生命的鲜活，灿烂的笑容不像我一个孤僻阴暗的人会画出来的表情。

我感觉我周身阴冷冷的，我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像永远不会停的一场阴雨。

她笑了——和画中的她笑的那样像。

“想不到你也有温柔的一面呢”

“看来那帮男的嘴里的话还是不能信嘛”

我挺僵硬的笑起来，像第一次学会做表情似的。

但她说呆呆的，很可爱。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突然被人丢进了一杯蜂蜜水里，你感到窒息的同时也尝到了蜂蜜无与伦比的香甜。

我很怕人的，但是和她在一起除了害怕，还有点安心。

于是我又试了一次，学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这次好多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我没看错你嘛，我觉得你挺好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

这句话是接刚才那句“想不到你也有温柔的一面呢”

我感觉脸有点发烫。

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月光则是它再太阳那里得来的光芒。

……

我在姐姐的屋子里找到了这本日记。我问她这是谁的，她笑了，没说话。

她让我看了，她从小到大最宠我的，我知道。

看完之后我去问她，为什么到六月十一日就没有下文了。

我姐没说话，只是笑，笑着又开始掉眼泪。她总笑，很少哭，我于是慌里慌张的去给她擦。

等她不哭了，我又回我找到这日记的阁楼里去，重新翻开一页，里面却夹了一封信。

好奇心一起来，我便拆了信。信封包了一张信纸和一片花瓣的标本。

花我认得，姐姐上学时学校里种的花，是海棠。

我坐在旧椅子上读起信来。

「我是陈朝华，这信说是信，但归根到底是我日记的一篇罢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泠棠，若你能看到，请收下我为时已晚的爱恋吧」

是姐姐的日记，没错的。姐姐的字我怎么都不会认错的。

显然，这段中性笔写的黑色字要比下面钢笔写出来的工整不少。可以见得不是同时写出的

「6.21

我一直喜欢她，从我们刚认识的一周后开始。

那天我没带伞，她照样是一个人走在路上。

学校围墙外是种了一圈的海棠树，春天里开的特别繁茂，她就打着伞从花下走过。

我想到她的名字。

蓝白的校服又肥又大的，她又不太爱吃东西——在食堂没见过她吃很多的时候——还长得很高，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她特别瘦弱。

因为不爱吃东西她似乎是有点贫血，所以脸色很苍白，生病的时候会罕见的露出病态的红晕。

她是很典型的东北长相，之前她也跟我讲过她是东北来这里的，骨相很好五官也很立体，本该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的，但是她柔软安静的性格和天生下垂的杏眼掩盖了她的锐气。

她看见我了，我显得有点狼狈。

她走过来，声音又轻又软的。

“伞给你吧，我家离学校很近。”

我没反应过来，伞就已经到我手上了。

她从一条鲜有人知的小道走了，城市绿化带里繁盛的树木掩盖了她的痕迹。

我看着伞，突然发现我喜欢上这个孤僻又奇怪的女孩子了。

此后我有时会主动和她搭话，她也接受良好。虽说我性格很开朗，但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总是扯出一个奇怪的笑。

有时候我会感觉她只是敷衍我，因此我马上要决定把这段感情埋进土里了。

——直到今天。

我同弟弟出去买菜，路上一辆货车径直冲向了前方。

弟弟走在前面，货车就那样朝他撞了过来。

我绝望的喊着弟弟的名字，他是我从他出生起就疼爱的小孩，怎么接受他即将在自己眼前死去呢？

然后我看见货车旁边一个瘦削的熟悉的背影冲了出来。

——是徐泠棠。

她一把抱住了我弟弟，把他死死的护在了怀里。

我看着货车径直撞上了她。她的左臂顿时血肉模糊，紧接着整个人飞了出去。

她甩飞在了地上，像个破娃娃一样，弟弟在她怀里哭着喊着，一半是被吓得，另一半希望她能醒过来。

我知道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什么都想不了了，颤抖着看她的尸体。

她死了。

死在我想去向她坦白一切的那天。

明明只要不带弟弟出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她死因的一半是我。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我知道她是孤儿，没有家人，自己一个人住在父母生前的房子里。

我看见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我的脑海里轰隆的一声，几乎不能思考，机械的告知了家人一切，报了警，打了120——虽然我知道她醒不过来了。

然后我又重新看了一眼日期，是夏至，没错的。

我的泪水决堤了一样，刚才没来得及哭的都一下涌了出来。

她跟我讲过她名字是什么意思的。

泠是流水声，但古义是凋零。

棠是海棠，海棠花是活不到夏天的。

——然后她就死在了夏至那天。

远处传来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嗡鸣声。

交代好一切，正准备把阿棠抬上救护车做无用功的抢救时。

一阵风吹过来，吹走了路边海棠树上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她手上。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我起了疑心，轻轻的掰开她的手。

手心里躺着的是我儿童节送她的糖。

我麻木的拿出来，水果糖透出清甜的夏日气息。

只可惜春天走的时候，没有忘记把她带走。

于是这颗水果糖成为了她的最后一个夏天。」

我捧起那片标本，海棠花瓣沾着血。

她的遗物很少，少到只有一本日记。

可是又很多，她和春天一起走了，带走了我姐的整个青春。

—end—

by秦淮

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