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井的第一座新基地建成之后,司月行才离开阿勒坦。
在此期间,他常常独自一人去戈壁散步,有时他会去那处留下壁画的地穴,多年以来,死神的袍角时时从指间滑过的感觉开始消逝,现在留在他心中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司月行没有去理清它,他只是像应对血亲接二连三的死亡一样,试图去忍受它,与一切晦暗不明的心绪共存。
毕竟以他的经验而言,一切都会被时间冲刷,然后逐渐变淡。
几个月后,他回到雅拉,初秋是维塔斯大学的庆典季,圆形剧院举办了很多场经典演出,司月行作为最大的赞助人,偶尔会受邀出席。
他没有再走过那条湖边小径,但仍然有在中场社交时间出去散步的习惯,海蒂有一次在后门碰见他,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在廊柱下的阴影里藏得很深,直到她出声叫了他,司月行才发现她的存在。
“没完没了的筹款晚宴,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我需要一个亿才能继任市长吗?”
她抽着烟深深叹了口气,司月行走在她身边,缺乏情绪地说,接受政治献金也是你的职位义务之一。
“我只是发点牢骚,倒是你,什么事在困扰着你?”
“我?”“如果在你面前挂上一面镜子,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亲爱的。”
他在想什么?司月行的确一直被他无法解释的谜题困扰,他曾想只是因为他生活在阿勒坦,环境的贫瘠让符真误以为自己无所求,等他回到雅拉,回到维塔斯,他会发现他依旧有很多想要的,司月行给了他自己的号码,递给他一副后悔药,这有违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但和海蒂散步的这一晚,司月行决定不管他自己在想些什么,都是时候放手。
就像他走在那条挂着遗像的走廊里所感受到的,就像他每一次从墓园回来时,想起那些漆黑无声的墓碑,这曾经是他们的城市,只有维塔斯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算是这座海滨都市难得的一遇的寒潮。市政厅准备了许多救济方案,因为温暖的气候,维塔斯一直有着不少露宿的流浪者,几个反政府、反科技的启迪派宗教也将总部设在这里,贵族们的慈善晚宴开了一场又一场,一直到冻雨天气离去,维塔斯又重新恢复清新而微凉的晴日。
司月行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也带着一点想要消遣的念头。
微凉的晚风从露台吹进来,舞池里不少人随着钢琴曲跳舞,圣湖芭蕾舞剧院那位美貌的首席Omega正站在楼梯上和几位男士交谈,白家出了一位新的行政大臣,他们在维塔斯的社交地位也水涨船高,不少人都来为新贵捧场,司月行走进来时,许多目光都有一瞬间投注到他身上。
他有些懒洋洋地往里走,这只是他的一个寻常的夜晚,如果不是站在自助餐台边的那个人的话。
符真也看见了他,他显得有些猝不及防,几乎像要逃开。
这反而让司月行迈步向他走去:“你怎么在这里?”“我在这里打工……”符真几乎想要开个玩笑,说这次和在圆形剧院的那次打工可不一样,但辛如就站在旁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说:“您有空出去走走吗?”
他跟辛如小声说了一句,跟着司月行来到外边的露台上。
露台上有些昏暗,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底下的草地上绽开,夜色从四周温柔地围过来。
“您最近过得还好吗?”
司月行只是微微点头,这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一个需要认真回复的问题,他看着符真:“我记得卓越奖学金有非常慷慨的生活费部分,你又有哪位朋友生病了吗?”
“我向基金会提前支取了七年奖学金的现金,他们的人写邮件问过您的那位助理,对不起,我应该自己跟您说一声的。”
“你为什么会突然需要一笔钱?”
“我父亲跟人起了冲突,被他打伤的人……医疗费、赔偿还有安装机械义肢的钱。”
真正说出来之后,符真心中的羞耻和惭愧反而变淡了,他迎着司月行的目光,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爸爸以前是文学系的学生,他做泥瓦匠来养活我……他脾气不好,但从不对我发脾气……”符真没有成为这份暴力的受害人,于是别人成为了。
“他被以人身伤害罪起诉,法官判处了十三年的刑期和一笔赔偿金,考虑到我们的经济状况,那笔赔偿金倒不是很高,但受伤的是个刚刚来维塔斯打工的年轻人,他的手被砸坏了,我想要尽量赔给他一个灵活的义肢,所以我用了那份奖学金。”
作为幸存者去面对受害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符真过了很久才消化那种“我也有罪”的心情,他很难不为自己的完好无缺而愧疚,于是尽力弥补成了唯一的选择。
司月行微微皱眉,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几乎是真情实感的疑问:“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卷进麻烦里?”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很多人都不是麻烦绝缘体。”符真说,“不过我还在画画,下个月我和辛如要去给湿壁画学科的一位教授当助手,他接了一个给教堂作画的工作,在因尼斯星区,我还没有去过这么远呢。”
“他付你们工资吗?”
司月行问,符真一只手抓在栏杆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有自己的手指,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已经很幸运了,而且我们最近打工攒了一点积蓄,养活自己总不是问题。”
他猜得没有错,如果需要付额外的工资,那位教授又何必找上两个辍学生。
“司先生,我担心辛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先进去了。”他离开后,司月行依旧独自待在露台,今天宴会的女主人是白行俭的妹妹,一位面容素净,身材纤细高挑的美人,芷音今年五十三岁,才刚刚开始学着如何担任沙龙女主人的角色。
直到司月行已经在宴会里待了一会儿,她才在管家的提醒下,匆匆赶来。
“恒殿下。”
她露出微笑,陪着司月行一起走进宴会厅:“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留下来跳舞?也有几位和您相熟的阁下在棋牌室……”
最后司月行在大厅角落的一张牌桌前坐下来。
辛如见符真和那个高贵英俊的陌生人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问:“那是谁?你还好吧?”
“外面有点冷。”
符真捂了下脸颊,他说:“他就是我那份奖学金的资助人。”
辛如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他们两个负责一个自助餐的餐台,需要回应客人的询问和要求,时刻注意哪些食物开始变少,顺便去通知后厨的备餐处。宴会进行到深夜,符真的偏头痛犯了,他缩在后厨痛得沁出冷汗,辛如急得团团转:“你今天没有带止痛药吗?”
女孩的语气几乎有些严厉,符真去做过检查,医生说是辐射病的后遗症之一,好好休息的话,半年左右应该就会自然痊愈,所以只是给他开了一些止痛药。
符真说不出话来,辛如咬了咬下唇,她出去拿了瓶酒,穿过宴会厅靠近牌桌。
“先生。”
司月行转头看见她,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辛如一下有些不确定,但她还是说:“符真头痛得厉害,您能叫一位医生看看他吗?”
“……他在哪里?”
辛如不能离开餐台太久,所以她只能给司月行指了路,然后看着这位穿昂贵晚礼服的神秘人往后厨走去。
一只手碰了下他的额头,符真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还能站得起来吗?”司月行收回手,微微后退了一步。
符真点点头,他撑着椅背站起身,司月行注视了他片刻,说:“跟我来。”
他带着符真穿过走廊,一位穿着管家制服的男士站在楼梯口等候他们,司月行说:“找一位医生看看他。”
符真被带到一个米色的房间,里面很安静,一张医疗椅和其他设备摆在正中间,医生和助手在房间里等他,做了几项检查之后,他也说这是辐射病的后遗症。
“偏头痛算是相当轻微的后遗症了,如果能保持心情愉快、适当休息的话,不应该这么疼痛,我给您开两颗止痛药。”
助理护士给他倒来温水,符真吃了一颗螺旋状的透明粉色药丸,几分钟之内,他的疼痛就消失了,沉重又紧绷的头颅像是一下子变轻,医生问:“能问一下您之前吃的是什么药吗?”
符真说了一个名字,医生停留在电子屏幕上的手微微一顿,抬了下眼镜说:“我建议您不要再服用奥诺康定,据说在文森制药的后期实验中,这种药物出现了严重的成瘾性,他们计划逐步从市场召回……当然,这只是小道消息。”
他对着符真眨眨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要是传出去文森特先生家的公关就有的忙了。”
“如果我开给您的这种药适应性不错的话,我建议您尽快预约家庭医生去拿新的处方。”符真怔了一下,点点头。
他并没有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奥诺康定是目前最常见的止痛药之一,几乎每家药店的柜台上都能看见,如果它真的有严重的副作用,符真无法想象医生会用调侃的语气跟他说这种毒害无数人的“小道消息”。
凌晨的时候,宴会散场,符真作为临时雇来的员工,跟着其他同伴一起收拾东西,辛如打着哈欠和他一起去搭轻轨,临走前,她有些迟疑地问:“你要不要去跟那位大人物打个招呼?”
符真摇了摇头,说:“他只是对人很慷慨,但他不喜欢和人建立私人联系。”
曾经他将司月行的友善误解为某种好感,一种更进一步的许可,起码现在符真不想给他带来更多困扰了。
其他宾客都已经陆续离去,宴会厅里空荡下来,司月行的那桌牌局倒是留到了最后。
受到王族隐私法的保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拍摄、持有、传播王族成员的肖像照,其余的五人中只有一位市议会的议员认识这位维塔斯的王孙,其他人全靠着社交礼仪作陪,司月行弃牌起身时,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从前符真在剧院打工时,司月行也往往最后一个走,他的目光投向已经变得安静的客厅,几个女佣在露台附近收拾自助餐台。
“这里原来的人呢?”一个黑皮肤的女佣有些不解:“那些服务生吗?他们女主人请来临时承办餐饮的人,已经全部下班离开了。”
芷音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作为第一次筹办晚宴的女主人,司月行留到最后实在让她意外又惊喜,她走过来问:“您还玩得尽兴吗?”
“……”
司月行回到庄园时,坐在小餐厅看书的格蕾西也有些诧异,女管家拢着披肩起身迎接他:“看来今天的宴会让您很尽兴,您还要吃点什么再睡觉吗?”
“不用。”
司月行睡前喝了一杯酒,他穿着睡衣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云层中只有少数高层建筑塔尖的灯光闪烁,当晚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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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梦,隐晦、而碎片式的。他是个健康的成年Alpha,这样的梦算不上稀奇,就算他在梦中对腰有格外的偏好,也还远不到需要警惕的地步,但这次,这些湿梦第一次有了更具体的信息,他觉得和他上床的人是一个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