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年多，司月行再没有见过符真。

他依然会来圆形剧院，有时走在那片以他母亲命名的湖泊边，如果因为一个冒犯他的平民改变他的生活习惯，这才是不可理喻，但有几次，他走在湖边小径上，一种古怪又令人不快的感觉还是缠绕着他，最终他放弃了在此散步的习惯。

他们的再次会面是在阿勒坦，一颗司月家族名下的矿业星球，这里出产秘银、镧矿、钇萤石等三十多种稀有矿产。

司月行此行是因为其中最大的一片矿区产量陡然提升，有一些工人联合请愿，希望在阿勒坦停止实行公司法，将行政和法律管辖权挂靠至附近住人行星的总督政府。

千年之前的时代，一些企业巨头拥有女王签署的拓荒令，有自己的军队和法庭，他们在开发的行星上作为领主进行管辖，而司月家族旗下的这家子公司，辉山联合矿业就是拥有拓荒令的企业之一。

但这里对他而言还有其他的意义，这是他母家最后两名亲人的罹难之地。

当年司月行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另一个遥远的星区游历，他没有回来参加葬礼，这种告别的仪式已经无法让他得到任何慰藉。

回到维塔斯之后，他去墓园里看过很多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阿勒坦。

飞行器穿过铅灰色的辐射云，荒原上一些巨兽似的开发器耸立着，探照灯在雨中穿梭不休，一些人裹紧雨衣往居住区走去，矿区上空的钢铁防护罩已经张开，司月行的飞行器靠近时，下方的一些人群抬起头看向它。

探照灯下，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他视野中掠过，几乎像一个幻觉。

矿区的经理在接待这位王孙时有些紧张。

……这里不防补充一点关于阿勒坦的额外信息，由于常年的矿业开发，这颗行星的大部分陆地都已经荒漠化，酸雨、沙暴和辐射让地表不再宜居，公司高层和正式职员居住在地穴之中，延伸至地底几百米，面积类似一座小型城市的高级住宅区，里面人造的湖泊、山丘、草地、森林一应俱全，不逊于任何一处风景优美的度假胜地。长期外驻的职业经理人和行政人员大多是临时职工，多罗罗戈壁矿区的这位经理，更是几个月前才上任，之前他不过是矿区人事部的一位普通职员，至今还挂着代理经理的称号。

“阁下，这片矿区一共有两万五千名工人，之前因为一些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大部分行政人员和经理都被解雇了，公司一直没有安排新的人来接手，所以这些工人们自己组织了一个生产工会，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产量倒大幅提升。”

“什么样的人事变动？”

“据说是因为一场抗辐射药的走私案，许多人都参与其中。”侍从官在他身后低声说。

矿区行政部所在的是一栋七层高塔，最高强度的玻璃让它能在这片戈壁上矗立，司月行坐在黑色的办公桌后，从员工资料库里看到了刚刚那张面孔。

符真，歌利亚Ⅳ号驾驶员，一年零一个月前入职。

少年的入职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他直视着镜头，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让他的目光清澈而朦胧。

他的指间落在屏幕上：“让这个人来见我。”

“阁下，现在是休息时间，按理说我们不能随便传唤员工……”经理有些尴尬地解释，几个月前，矿区工人和职业经理人之间的那场权力倒转还让他心有余悸，他只想乖乖挨到公司准备另外派人来接手。

“那就让他明天过来。”

外面雨幕漆黑一片，司月行在顶楼的贵宾室休息，他的大部分随行人员和护卫队先去了公司所在的中心城。

探照灯划过的阴影里，一只蜘蛛形状的机械守卫从司月行身边离开，攀上塔尖了望，猩红的复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第二天是一个好天气，厚重的云层散开，阳光在黄沙和戈壁蒸腾的水汽中微微扭曲。

司月行站在塔楼顶端的落地窗前，看向下方陆续去上工的人群，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行政秘书拦住了其中一群人，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经理敲门带他进来，符真穿着暗黄色的工作服，遮风沙的面巾掩住了口鼻，他解开面巾，抬起的手背上有灼伤的小点，右侧脸颊上红色的瘢痕和一些花瓣似的溃伤一直没入领口。

辐射病的表征。

司月行站在逆光处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符真没有看清这位公司大人物的脸，他有些诧异地答：“我在这里工作。”

司月行走过来，手指搭在椅背上，他的面孔清晰起来。

符真微微睁大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我……我有一个好朋友得了很严重的基因病，正好辉山公司招聘采矿车驾驶员的薪资很优厚，我在雅拉参加了他们免费的培训班，之后就到这里来了。”“你因为一个朋友的病，来重辐射区采矿？”

“有一个学生的父亲是医药公司的高管，我一直能拿到最好的抗辐射药，而且我来之前也确认过，这种辐射病只要离开矿区，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时隔三年多再见到他，符真很难说他有什么变化，曾经的记忆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让他无法清晰回忆起一切真实的模样。

“您为什么来这里？”符真想，因为家族生意？

“阿勒坦有三万多人请愿，希望在这里停止实行公司法，我记得不久前，辉山的民意调查还有极高的满意度。”

“其实公司的薪水一直开得很高，管理也说不上严苛……是因为一些职业经理人联合起来垄断了抗辐射药的进货渠道，几个高辐射矿区都有额外津贴，但是这笔津贴远远不够支付每个月的药物费用，工人们的一大半薪水，都进了药贩子的口袋。”

门外突然传来一点喧闹声，司月行微微皱起眉，符真停下话头向后面看去。

那里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

符真拉开门时，宽阔的走廊里站了不少人，一个灰衣服的年轻人，矿区代理经理，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公司精英，他们都有着相似的气质，精致的领结、袖扣，身上带着幽幽的香水味，表情有种神秘主义的傲慢。

站在另一边的，是三个穿暗黄色工作服，皮肤黝黑的库诺尔人，本地的沙漠居民。

最前方的公司高层微微眯起眼看向符真，他的目光中有种野兽似的狡诈和食欲，随后他就看见了跟在符真身后走出来的人，他顿时垂下眼：“阁下。”侍从官站到司月行身边。

“鄙人椎名正信，辉山的执行董事之一，我们今天早上才听闻您在多罗罗矿区拜访，本该早点过来陪同您。”

符真回头看了司月行一眼，他点点头算告别，走到同伴之中。

几个库诺尔人立刻将他围起来，他们神情警惕，拥簇着符真往外走。

当晚司月行回到中心城，辉山的公司高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珍奇的热带植物布满宴会厅，一些有着长长尾羽的鸟儿在喷泉花园走来走去，水晶灯下，乐队正在演奏，衣香鬓影的宾客在音乐声中小声交谈。

不少客人脸上绘着花瓣似的面部彩绘，司月行微微皱眉，除了侍从官，另一个人始终陪同在他身边。一个五十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辉山的董事会首席执行官韩必伦，他注意到这位王孙的目光，含笑说：“这是中心城流行的妆容，不少Alpha都很青睐这种带有瑕疵的脆弱风情。”

司月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笑时像亘古的冰川。

韩必伦微微低头表示恭敬：“想必雅拉有不同的审美。”

司月行没有住进中心城的别墅，当晚他乘飞行器回到多罗罗矿区。

这是一颗没有卫星的小行星，天空中只有星河闪烁，矿区的经理半夜被叫醒也没有怨言，他带着这位贵客来到工人们的居住区。

已经将近午夜，居民区里还亮着不少灯，为了躲避风沙，这里的房子大多建得低矮，窗子厚而小，庭院倒是很开阔，经理敲了敲门，里面谈话的声音安静了一瞬，一个身形健壮的女人来开门，经理很客气地说：“这位阁下来见符真。”小小的两居室里还坐着几个人，符真坐在灯下，其他人戒备的目光看过来，他站起身说：“这是我的朋友，不用担心。”

司月行白天没有看错，这些人的确对符真有种奇怪的态度……一种带有敬重的保护欲。

送走其他人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符真刚刚洗过澡，穿着一件很宽松的长袖衫，脸颊的溃伤，深红的斑痕蔓延过精致的锁骨，没入衣襟。

【……不少Alpha都很青睐这种带有瑕疵的脆弱风情。】

司月行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快，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刚刚来阿勒坦的时候，雷蒙德……那个我提到的学生，送了我一大批抗辐射药。因为我是公司直接招募的驾驶员，所以我来多罗罗矿区的时候，没有人检查我的随身物品，我并不知道这里抗辐射药的价格，当时我在七区的秘银矿那里开矿车，一些人病得很重，按理说他们的辐射病不应该严重到这个地步，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些药，这个消息慢慢传开，有一些人来我这里买药，我很快就惹上了大麻烦，几个库诺尔人带我躲进了沙漠的聚居区。

后来，我才知道矿区的抗辐射药渠道已经被垄断，价格高昂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公司里肯定也有人从中分一杯羹，这些职业经理人从矿区的工人里招募打手和药头，但就算是这些打手，也有人快付不起全家的药费。

几年前，绿石榴基金会帮东区的居民和保险公司打官司，那时候她们教我看了很多复杂的账目，这些药头的记账本没有那么复杂，我从朋友们送来的资料里逐渐理清了整个走私线的利润和资金分布，我们把这些印成小册子，在几个重辐射区发放，很快一批人就占领矿区，要求和公司法庭谈判，我开的那辆矿车歌利亚四型，就有两万多吨的重量，总之这件事把那些塔里的经理吓得够呛，后来公司法庭解雇了所有参加走私的职员，免费发放抗辐射药，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您提到的请愿，是因为公司法只有经济处罚，如果适用雅拉的法律，其中一些人应该犯了很严重的危害公共健康罪，要面临几百年的刑期，所以很多人想要让阿勒坦在刑事法律上归邻近行星的总督政府管辖。

公司的处理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所以请愿只涉及了刑事法的部分，我们这几个月也很努力的工作……很多吃不起抗辐射药的人后来死于器官衰竭，大家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混蛋交一笔罚金了事。我知道的事，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