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深。陈深的陈,草木深的深。
——————
他盯着我看时,我总会忘记呼吸。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他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我胸口,让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以为他在审视我,其实他不知道,每一次他这样看我,我也在审视他。
他说“你先冷静一下,冷静好了告诉我”时,我其实已经平静了。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不冷静过。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的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回来时带着一身我没见过的戾气。
我不确定,但是感受到他的怒气。我看着他挡在我前面,替我挡住咄咄逼人的壮汉,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诚惶诚恐,怕他嫌我连这点事都解决不好。然而他回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有没有烫到,那一刻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我忍不住告诉他,我没有撞到那人,他好像不在乎,甚至我不说他都不会问。
看着他和那个男人讨价还价,看着他最后把五百块钱要回来。
这一瞬间,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可同时,他站在我前面的样子,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我有病。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说的对。我可能真的有病。那个人冤枉我,推搡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却先道歉。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先低头,习惯先让步,习惯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这样至少不会起冲突,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外公教我的,妈妈说过的,为人处世要圆润,与人为善,莫要出头。
可张远航不管这个。
他说:“有些人就是恶的,你不需要理解他”。
我当然懂。
他给我讲那个偷垃圾盘的妇人时,我看着他,忽然很好奇他的过往,他好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见过很多很暗的人,这样的人我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大多明哲保身,他却总是在挡在我前面。
同时我多了些烦躁,我不知为何多了些多愁善感。他只是作为朋友的维护,却让我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那晚的袒露心扉,“不要向他人展示脆弱”我心中不免暗自叹气。
“陈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也不要用自己的善良去揣测别人的恶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眼眶有点热。
他接着说:“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信任只能留三分。”
我差点问出口:那你呢?
可是我忍住了,情绪波动总是不好的。
后来他又向我保证,把车钥匙递给我,那一秒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如同坠落般的,就是心里难受。
他就这么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温度,没有不舍,好像我只是负担累赘,现在要被丢弃一样。
恍惚又想起与青阳诀别。
我盯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你早就想说这个了,是吗?
我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不确定他听没听出来。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冰冷。
那一刻我有点恨他。
不是恨他要赶我走,是恨他替我做决定。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他凭什么觉得我怕死?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断定我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扭头,只为藏住眼里的猩红与喉间的哽咽。
后来他睡着了。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他。他睡着时不像醒着那么冷,眉头微蹙,我伸出手想抚平又瑟缩了。
我心里是怪他的。大概吧。
他睡着时,我才敢这样看他。
同样是审视。
桌上的钥匙还放在那里,隧道反射进来些许亮光,映的钥匙一闪一闪的。很刺眼我却没躲,我不经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副模样——冷淡的,刚毅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沉默又可靠。
夜里的火车晃得很厉害,铁轨接缝处传来有节奏的声响。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他宽阔的肩胛,利落的线条,看他侧躺时手臂紧绷的弧度。像随时准备醒来、随时准备应对。
我见过他出手的模样。
见过他挽起袖子时小臂上暴起的青筋,见过他握紧拳头时指节泛白的模样。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像山里的石头,被风沙磨出的刚毅棱角。
——————
我们又吵架了。
其实也不算吵,是他单方面地说,我单方面地反驳。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你呢?你师父也一样不认你,你又为什么非要去?”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心里却又一个声音偏执的叫嚣着,想得到一个答案,又怕印证了心里的那个答案。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我爱他。”
我愣住了。
或许是早有预料,又或许是因为他说出来时是那么平静,那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闪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爱我的师父。”
罔顾人伦。
我心中笑,我心中颤。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提起那个人,他眼里总是有光的,神采奕奕的光。
他没有害怕,没有羞耻,他只是把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摊开在我面前。
我突然有些厌恶,掺杂着烦躁,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心里痒,痒的难受,喉咙里梗着东西。
我心里难受的发慌,厌恶什么?厌恶他?还得厌恶自己?这些年我总觉得我沉入了一摊名为理智的死水,不断下沉,我透过湖水镜面看着无数人从我身边匆匆经过,心中始终无涟漪。
为何?为何会被他搅乱?像是温和的面具被打碎,我想抽烟,掩饰我的慌乱。
这是我这一刻最想要的。
我们再也没说一句话。
外面天黑了,火车还在往前走。我靠在铺位上,听着铁轨的声音。
那晚我失眠了很久。
对面铺位上,他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我不断回味着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到自己失控的原因。
我看着那张脸。
棱角分明。
回忆着那双眼睛。
剑眉星目。
不笑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对视时是深。如同冬夜寒芒,又如利剑磷光。
我总是不自觉地看他。
内心跳出这一念头。
一闪而过的是他擦汗时,他点烟时,他皱着眉想事时,他低头吃饭时,为我调酒时,又想起带着墨镜笑的张扬的他,与我调笑打趣的他,脆弱的他,坚强的乐观的他。
恍然如梦间清醒。我甚至没发现,我记得关于他的许多。
我忍不住撇开视线。
不经意间看见他的手,这双手曾紧紧抓住我,这双手持刀为我砍过多少荆棘,这双手握住方向盘带我走过那么多路。
内心无声呐喊与叹息——
我们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
————————
他做梦了。
我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他的手握着,直至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哭了。
眼泪滑落。
顺着鬓角滑下去,滴在枕头上。他摸索着,攥着胸口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我知道那个,他从不离身,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我又有点烦躁。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替他不值,我是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很多事只能沉默,只恨自己没有资格。
连安慰都没有资格。
只能看他蜷缩在那,像个被丢在雨里的孩子。
我想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告诉他我在。
回神时,手掌火辣辣的,不知不觉指甲嵌进掌心。
——————
直到下火车我俩还是没说一句话。
住酒店时我特意与他分开,选了两间大床房。他愣了,心里莫名期待他和我说点什么。
可他没有。
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失落。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否也会感到失落?
至少,我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我突然很困,我很想睡觉。
明天醒来,他还会在。
这就够了。
——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