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忆是近千年来唯一身负双灵根的修士。天灵根本就举世罕见,而他竟还有一条水灵根依附其上,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要知道妖族已是世间最易修炼的种族,而天水双灵根相辅相成,使得沈南忆的修行比妖族还要顺遂。
榭言派掌门云初烨与沈南忆师出同门,其余几位长老皆是旁系尊主的亲传弟子。门派上下向来和睦,自创立以来从未有过内斗。
沈南忆的天灵根与生俱来,水灵根却是后来机缘巧合所得。那时他还是个懵懂孩童,哪里懂得什么灵根不灵根,只记得某次外出归来后,身子骨突然强健了许多,再不会因一阵冷风就染上风寒。
许青枫真身是只通体雪白的灵猫,幼时父母惨遭人族散修猎杀。当时若非阮温颜与云初烨及时相救,他也难逃毒手。这段经历让他对人族修士深恶痛绝,因此在榭言派中与诸位长老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年云初烨刚带回沈南忆时,许青枫处处看他不顺眼。所幸沈南忆生性清冷,鲜少外出,两人碰面机会不多,倒也免去了许多尴尬场面。
夜色渐深,时易悯站在屋内环顾四周。房中陈设一应俱全,样样精致。他方才给沈南忆送了热茶,见师尊正在静修便未敢打扰。
他实在想不通榭言派为何会破例收留自己。坊间传闻榭言派虽常救人于危难,但对无家可归的人族,多是安排去处。即便留下,也需通过弟子初试。难道...是因为天灵根?
想来定是如此。天下第一大宗,若非身负天灵根,怎会破例收留他一介凡人?
此时沈南忆正在床榻边打坐。良久,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水上——正是方才时易悯悄悄送来的。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囚禁他多年的阴暗石室。
没错,沈南忆是重生之人。上一世,他带着满身屈辱自刎而亡。本以为终于获得解脱,谁知再睁眼时,竟发现自己端坐在榭秋居中。
经过一番确认,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还未遇见时易悯的时候,恰巧是在他即将外出办事、落崖村惨案发生前的半个时辰。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世初见时易悯时,那张稚嫩脸庞上布满绝望的神情。他做不到明知有人遇险却袖手旁观,让自己置身事外。
可当他匆匆赶到落崖村时,依旧什么也没能挽救。
他再次目睹了时易悯脸上交织的绝望与恐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世沈栩没有死在四头兽的利爪之下。
上一世,以沈栩榭言派首席大弟子的实力,本应两招就能斩杀区区四头兽。但那畜生吸食了落崖村亡灵的怨气,竟成了半妖半魔的怪物。在沈栩出手前,它就用尾巴给了沈栩致命一击。
这四头兽样貌狰狞可怖:四个头中两个是蛇首,两个是穿山甲头,尾巴如同蝎尾般带有剧毒。沈栩正是被那毒尾扫中,毒素蔓延极快。
将时易悯带回榭言派后,沈南忆原想与四位长老商议,等云初烨出关再行安置。谁知云初烨出关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收时易悯为亲传弟子,理由是他门下尚无亲传,人又是他带回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时易悯自从进了榭言派,就时常小心翼翼地偷瞄许青枫。甚至在云初烨宣布要让他拜自己为师时,那双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许青枫。
他本想成人之美,将时易悯让给许青枫。但云初烨一再坚持,他只好妥协。
当日身后响起时易悯的声音时,沈南忆着实有些意外。
他本已决定不再干涉这一世的发展,更不想过问时易悯拜谁为师。可这一次,竟是时易悯主动选择了他,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细想起来,他在时易悯面前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在落崖村,那时少年已经昏迷;第二次则是时易悯苏醒后,他前去查看的那一眼。
思绪渐收,他起身斟了杯热茶。仔细检查无异后,才浅尝一口。上一世,时易悯总爱在他常喝的乌龙茶里下药。即便在被囚禁的第一天就察觉茶有异样,他依然选择饮下。
他问过自己:当真不恨时易悯吗?若非这个徒弟,他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可答案却是——他恨不起来。
或许本就不该怨恨。时易悯堕入魔道,说到底是他教导无方。正如时易悯所言,那些苦难皆因他而起。若当年坚持拒绝掌门师兄的安排,或许时易悯就不会成为后来的魔君。
时易悯推开沉重的石门,禁制竟未阻拦。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掩鼻——这气味活像村里的臭泥塘。径直走到最深处,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瘫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听到动静,男人动了动四肢,镣铐叮当作响。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魔君今日又想如何羞辱我?"
是沈南忆的声音,却又截然不同。那语调透着麻木与讥诮。时易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猛地蹲下强行抬起男人的下巴——赫然是沈南忆的面容!
"师尊!"他在心中惊叫。
时易悯奋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自己完全脱离了躯体,只能作为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眼前的"自己"眉宇间满是阴鸷,额间那道猩红印记格外刺目。一袭玄色华服与地上沈南忆染血的素衣形成鲜明对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时易悯"已俯身开口:"师尊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弟子不过是想念师尊,特来探望。"
沈南忆双眸黯淡无光,对这番说辞毫无反应。"时易悯"却笑得天真烂漫,吐露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今日弟子血洗了榭言派,心里空落落的。不如师尊说说,这是什么滋味?"
听到"榭言派"三字,沈南忆终于有了反应。他剧烈挣扎着想要起身:"你说什么?!时易悯,你这个畜生!那是你的师门!"
"时易悯"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师尊不提,弟子差点忘了。多亏榭言派当年的'收留之恩'呢。"他刻意加重最后三个字,"为表谢意,弟子特意给掌门师伯留了个全尸。"
沈南忆猛地啐出一口血沫:"季临风!你这个畜生!时易悯这个名字,你不配!"
这句话仿佛触到了逆鳞,"时易悯"脸色骤变,粗暴地将沈南忆摔在地上。两名魔使应声上前。
"仙尊的指甲该修剪了。"他阴森森地笑道,"不如直接拔了吧,省得日后麻烦。"
时易悯在一旁看得肝胆俱裂,冲上前去阻拦,却发现他们根本看不见自己。他挥拳打向"时易悯",拳头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不可能!这绝不是我!"时易悯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匕首,"这一定是梦...听说见血就能醒来..."
就在他举刀要刺向自己时,"时易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眯眼冷笑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时易悯如遭雷击。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想要的?
地上,沈南忆双手鲜血淋漓,却始终未发一声痛呼。当他抬起头时,那麻木悲凉的眼神直刺时易悯心底。
"啊!"时易悯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梦境中的场景莫名熟悉,却又说不清缘由。唯一确定的是,梦中的沈南忆一心求死。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门外,沈南忆正在照料那株蓝雪花。虽是深秋,这花却开得正艳。淡蓝的花蕊衬着紫色花底,在人界被称为"蓝雪花",若精心照料,可四季常开。
时易悯顾不得擦去满头的冷汗,赤着脚就冲出门去。直到看见沈南忆的身影,他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
听到动静,沈南忆回身便看见徒弟满脸惊惶、赤足而立的样子。还未等他开口,时易悯已扑进他怀中,死死搂住他的腰。
"当啷"一声,玉瓶落地碎裂。沈南忆身子一僵,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直到听见怀中传来呜咽声,他才缓过神来,轻轻拍抚时易悯的后背。
"做噩梦了?"察觉到少年颤抖的身躯,他不由放柔了语气。
时易悯将脸埋在他腰间,闷声点头:"我梦见...把师尊关起来...还拔了师尊的指甲..."声音里满是委屈,"师尊别赶我走好不好?"
沈南忆抚背的手突然顿住。这些细节...难道他也重生了?
低头对上时易悯仰起的脸庞,那双眼中不见丝毫冷漠讥讽,只有纯粹的惶恐与依恋。这与前世判若两人。
"既是梦境,本尊为何要赶你走?"沈南忆轻叹,"既收你为徒,生死都是本尊的弟子。"
时易悯闻言泪如雨下,松开手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若有一日弟子真的伤害师尊,请师尊...一剑了结弟子。"
"胡说什么。"沈南忆别过脸去,注意到地上的碎片,脸色微变。他一把抱起时易悯:"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师尊的瓶子..."
"不过是个瓶子罢了。"沈南忆淡淡道,"倒是你,当心着凉。"
沈南忆看着少年慌乱认错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无奈。这孩子怎么总爱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分明是他自己失手摔碎了玉瓶。
"弟子知错,下次一定穿好鞋再出门。"时易悯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沈南忆凝视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少年,思绪却飘向遥远的过去。前世的时易悯何曾有过这般模样?记忆中那个徒弟留给他的,永远都是冰冷的疏离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至今记得,那年时易悯生辰,他耗费数月心血,用上等灵石炼制了一柄匕首。那匕首通体流光,是难得的灵器。可那孩子接过礼物后,转身就将其丢弃在院外的草丛里。后来他浇花时偶然发现,匕首上沾满了露水与泥土。
想到这里,沈南忆心头泛起一阵苦涩。他始终相信,前世师徒反目必定另有隐情。正因如此,即便被囚禁折磨,他也从未真正恨过那个徒弟。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面容渐渐重合,却又分明判若两人。沈南忆恍惚了一瞬,随即自嘲地勾起嘴角——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啊。
心底有个声音在悄悄期盼:若是前世没有那些误会,他们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亲近?但理智很快给出了答案:不会的。前世的时易悯怨恨他强行收徒,阻断了与许青枫的师徒缘分,那份厌恶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这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