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江堂内-
屋里弥漫着麝香味,桌上那顶九重莲花金玉炉上正泛着悠悠白烟,寂静无声,反倒惹得人心烦,山菩萨上着一袭藏青色绸缎褙子,下穿暗红青灰色的袄裙,上绣牡丹,针脚细密如松针,远看暗里透红,似毒蛇缠枝,近看金丝泛光,暗中不失华美,坐在椅子上翻书,像是忘了眼前的人正久久保持着单膝下跪的模样,静等着
“裕安啊,裕安,我待你不薄”话顿,将茶倒入杯盏,轻抿一口,细细咂摸“你有了姓,为戚,又有了名,唤你一声裕安”
一盏天青汝窑葵口杯,茶香聚拢,轻抬手,依着盏托放到桌上
“论教事,可从未苛刻过你,于今来,你莫不是嚼了吞了,又吐给我”
“未曾,属下未曾要这样对山主家予我的恩情”
“是么?”
戚裕安手心冒汗,握了握拳,关节一响,咬着牙说出来,声音愈发地发虚
“属下自知有错,愿受责罚,可属下也不得这般…”
“哦?”
山菩萨往旁侧一靠,抓着书脊,翘起二郎腿,眼里夹杂着冷漠,戚裕安心绪不平,皱着眉头不受控制的眨眼,思索着应对的话,可山菩萨显然没了耐性,闭上眼气的深呼一口气,顺势把书放到桌子上,摁着茶杯,抚摸上面的纹路
“砰”
茶盏倏而摔碎在地,发声砰的一声巨响,零零碎碎的散开,害的戚裕安不敢再说,茶杯摔碎,她也像是费了不少力气似的,倚靠在椅子上,望着戚裕安,咬着牙稳稳出声
“叫你做事,反倒跑的那破门派去了,若不是我求了副面子,便是真菩萨来了也救不活你”
山菩萨,一手搭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戚裕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转而扯起一抹笑慈笑,话锋一转,故意激他
“难不成,你要去投奔他们?正巧撞上了”
“咚”
“属下为君生!为君死!”
戚裕安心里一慌,不假思索地下跪,重重的磕了一声响头,浑身发颤,嘴里念着忠字
“为君生…为,君,死?”
她脸上泛起笑,摩挲着镯子,思索着这句话,想着既然他反应这么大,倒也不必再同他动怒,让他吃个教训便好,转而扭过头来盯着戚裕安看,像毒蛇套人皮,山鬼装菩萨,笑盈盈地讲,语气平缓
“你倒会说,可你也知道,我气的并非此事,你也,更不至于如此”
戚裕安抬头要解释,可山菩萨早已知晓来龙去脉,今日之事,也只是给他个教训,好让他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便轻抬手,挡住了他的话,道
“罢了,去领罚吧,如有下次,拆了脑袋滚出去”
他见状,紧盛着恩,连忙道谢,退了出去,只是心绪仍旧放不开,回了自己屋子
刚进门,身前一姑娘突然从房梁上倒挂着脑袋看他,他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绕过她到桌子旁,垂眼忙着自己的事
“喂”
“何事?”
这姑娘一身劲装,头发扎的有些歪歪扭扭,好似天生就长的一副懵懂像,瞪大着眼睛,黑瞳要比平常人大些,反倒生了几分非人样,似山间顽灵,又少了几分活气,见他来了,笑得欢喜
“挨骂了?”
“嗯”
“那你会死么”
“不清楚,但大抵不会”
“给山主家说几句好话?”
“怎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去?”
“不必,你安心去玩吧”
戚裕安自是知道,她定不能懂自己的苦楚,也没心思看她,塞给她块糖后,收起匕首就出了门,迎着烈日,朝阳,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闷,蹙起眉头,或许倒真能解几分忧虑
-前一晚-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白玉堂向来热闹,今日包了场,反倒有几分死寂,几个下人温过酒,放到食案上,踩着木地板送到那二人跟前,低着脑袋置下,微微一敛身,快速退下
“鄙人不过是个闾阎庸夫,何必同阁下动了杀心,再者阁下又何必怨我,既有苦难言,那便配上这杯酒一同吞下肚罢,也不枉我一片忠心,不枉白玉堂的奢宴”惘淮缮白如死尸的手握着一盏玉杯,笑眼弯弯,拱手举杯,一副大气让酒的模样,见他没回话,语气一顿“如何?秦公子可是,不信我?”
对方摩挲着杯盏,不多时抬起眉眼迎上他的笑,一双剑眉尽显英气,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愁绪,道
“这话未免见外了,在下自然是信先生的,不过…正是因为信,才怕叛,望先生见谅,而先生又岂能以忠心相言,是在下忠于先生才是”
惘淮缮听到此话大笑两声,倒像是万分满意,回口道
“共饮天上明月”
说罢,举杯一口吞下这盏酒,清酒入喉甘烈,呛得惘淮缮不禁咳嗦起,可转而又扬起嘴角,咂摸咂摸了口中的醇香,静静凝望着秦矢的动作,目光似浸了血水
“邓攸无子寻知命~”
戏子穿着青罗织锦缎拂裙,簪着白玉簪子红耳坠,细眉轻蹙,眼眸含悲,调调从那侧传来,却从未有人敢往这侧看
秦矢心神不宁,却也知退无可退,只好状似饮下,实则皆倒入了袖口中,惘淮缮怎会不知他的动作,却未多言,像望着孩童的拙戏那般,起了逗弄的心,缓缓抬起手,往前摊开,赫然,手心中正有一枚半寸大的玉,内刻饕餮白虎,外则祥龙盘边,温润似玉露,透亮如天镜,若不是蹭上了血迹,便真是一枚佳物,秦矢眉头不可控制的一颤,装作无事却早已要压制不住满腔悲愤,一阵风吹过,烛火不见平和,如冤魂哭悲似的摇曳,而惘淮缮见状心里诡异的兴奋好似伸出手来攀上他的四肢,又刻意压制,悠然一笑,倒像是真的安慰他,其实句句藏针
“阁下不必动怒”
“潘岳悼念犹费词~”戏子唱尽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早已微不可察的发颤
“砰”
惘淮缮微抬手,轻轻一挥,身旁的下属便已知晓他的意思,将这屋子里的门窗尽数关闭,而那几个戏子也识趣地压下脑袋被几个下属带离,许是将才的动作太大,窗边的那盏灯顺势一舞,猛然熄灭,只留下一缕烟灰游荡,未曾泯灭
“说来也倒清奇”惘淮缮高举玉饰,露出一种近乎迷恋的表情,话锋一转“秦小兄弟不妨讲讲,这不知哪来的破落户,自从成一派,叫什么伏流门,该称之为何事?”
紧接着垂下眼和手来,摩挲着这块玉,嘴里一字一句的念叨着,短短三个字,像是咬着秦矢的心脏在讲
“伏,流,门…”
“遭谴的小人!你拿他们怎么样了!”
秦矢终于按耐不住脾气,愤怒胜过理智,向他怒斥,咬牙切齿,话里好似要喷出血来,可这个屋子里除了他自己,无人愿懂他的情绪
“哈哈哈哈”
惘淮缮一阵疯笑,像是闷在胸腔里,又用兴奋之情逼出来的,可反倒剧烈咳嗽,身旁的侍女赶忙捧着一碗药走来,他浅呼两口气,闷下药,倏而眼里浮上不耐烦,对此失了兴趣,垂下嘴角去望他,死死皱着眉头,不禁又泛起头痛,带着温韵的怒气合上眼,轻揉眉心,随意抬手一指,颇为疲倦地扶着桌子起身欲走,只留秦矢在身后向他嘶吼,要冲上前来,几个下属慌忙将他围住,快速割下了他的舌头拖走,恐惊吵的惘淮缮厌烦,其余的则慌忙低下头去扶惘淮缮,却被他挥手赶开
“残血败骨,拉他去做白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