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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没有边际的粘稠黑暗。
然后,声音先透了进来。
碎的,像隔着很厚的水。
“……压……按住……”
“……血止不住……”
“……电……电闸……稳……”
痛。
后脑勺闷闷地痛,像是被钝器一下下凿着。
这痛不尖锐,却沉,沉得要把人拖进更深的黑里去。
他想挣开这黑暗,眼皮却像被糨糊粘死了。
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有那钝痛是真实的。
光怪陆离的东西,就在这片昏沉与疼痛的缝隙里,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冰冷湍急的水,蛮横地灌进口鼻,呛进肺里。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揉搓、抛甩,骨头都要散架。
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水声,视野沉浊。
肺要炸开了,手脚拼命划动,却抓不到任何实在的东西。
画面旋转。
光。
昏黄的,跳跃的,豆大的一点。
从破旧窗纸的缝隙漏进来,映出一个模糊佝偻的影子。
还有一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稀糊糊。
鼻尖是浓重的霉味、土腥气,还有自己身上散发的、淤泥和血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像要裂开,里面空荡荡,又沉甸甸。
又是一个旋转。
这次是雨声。
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一间低矮的干净土屋,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一小片。
床上躺着个人,很年轻,脸色惨白得像糊窗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腹部缠着的布条被暗红浸透了一大片。
那张脸……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他正拧着一块湿布,布是温的,手指碰到那人冰凉的额头。
那人睫毛颤动,眼睛慢慢睁开,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然后,一点点聚拢,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此刻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太快。
有震惊?
狂喜?
不敢相信?
绝望?
还有别的说不出的感觉,像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那人嘴唇动了,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哥?”
这些画面是碎的,没头没尾,硬生生嵌进意识里。
有强烈的“真实感”,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
伴随着画面,还有一些零碎的感觉。
严厉的呵斥,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腿!绷直!抖什么!”

「谁在吼?」

「对谁吼?」
少年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不服输的倔强:
“我自己能行!不用你假好心!”

「这声音……有点熟?」
毛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
有人坐在对面,光影里侧脸的轮廓很清晰,低垂着眼,睫毛很长……看不清是谁。
滚烫的体温,紧紧攥着他的手,攥得他指骨生疼,带着浓重鼻音和绝望的哀求,一遍遍重复:
“哥,你别走……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声音…和雨夜里那个声音重叠了……」
“砰!!”
尖锐的爆响。
是……枪声。
近在咫尺,硝烟味猛地窜进鼻腔,辛辣刺鼻。
危险。
身体比脑子快,猛地扑出去,把什么温热的东西死死护在下面……

「枪声!」

「保护谁?!」
头更疼了。
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颅腔里乱扎,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疯狂地冲撞、叠加、试图拼凑,却又一次次崩塌,只留下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喉咙深处逸出。
“有反应了!注意生命体征!”
“脑压还在波动!小心!”
“继续输血!”
那些隔着水层般模糊的、带着奇怪口音的人声骤然拔高,变得更加急促。
手背传来新的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感觉清晰了些。
身体似乎找回了一点微弱的掌控感,但那剧痛和混乱也随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意识在黑暗的泥沼和刺目的记忆碎片之间反复拉扯,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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