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微凉,洗去市井浮沉,却洗不掉天牢地界常年不散的阴冷。青灰高墙被雨水浸透,色泽沉暗,愈发肃穆压抑,将整座囚笼封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寒域。
北城流民区泥泞遍地,土路湿滑难行。
吕茉莉缩在破屋内静养了整整两日。
自那夜暗口隔墙对话后,她谨遵陆千乔的叮嘱,没有再夜夜靠近高墙。一来是连日阴雨,暗口湿滑积水,极易留下脚印踪迹,风险极高;二来她刻意放缓渡韵频次,彻底养好体虚的身子,将灵韵稳稳蓄满。
她很清楚,短暂克制,是为了长久守护。
眼下局势愈发紧绷。
辛湄每隔三日便会准时入牢探视,配合陆千乔上演温情婚约的戏码,对外稳住“仙门渡煞、不离不弃”的人设,麻痹仙门与朝野视线。
明面上,一切顺着原剧轨迹稳稳推进。
暗地里,暗流早已层层合围。
金光教潜伏在京都的探子,借着阴雨人流稀疏之际,频繁探查天牢地形,试图窥探牢中罪官的真实底细;开天会亦暗中调动人手,紧盯陆千乔的气息波动,想要确认他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体弱将亡、不足为惧。
各方试探层层叠加,让陆千乔体内压抑的煞气愈发躁动,诅咒反噬的频率,也悄悄变密。
吕茉莉身在牢外,感知最是清晰。
这两日雨夜里,那股沉冷孤寂的躁动,隔几个时辰便会隐隐浮现一次,虽不剧烈,却缠骨萦血,无休无止。
她按捺住心头牵挂,始终没有贸然靠近。
隐忍,是她唯一能不打乱棋局、不成为破绽的方式。
雨落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寅时渐渐停歇。
天光未亮,薄雾笼罩整座京都,空气湿润清冷,街巷无人,连巡守狱卒的脚步都变得疏懒。夜雨冲刷干净了街巷痕迹,泥土湿润,却不会轻易留痕,是连日来最隐蔽、最安全的时机。
吕茉莉一夜未深眠。
感知到雨停风静,她当即起身。
今日她不再止步于墙外暗口。
连日细碎频繁的诅咒反噬,让陆千乔积下了难以疏解的阴寒,寻常隔墙浅韵早已不够抚平。她思虑再三,决定趁着晨间守卫最松懈、薄雾遮形、雨水盖踪的绝佳时机,再次通过废弃暗口,进入天牢外院。
只入外院杂物房,不闯禁地,不惊守卫,只求更近一步,稳稳替他疏解积郁多日的反噬。
她拢紧破旧衣衫,压低身形,借着晨雾掩护,熟路绕至西侧低洼死角。
荒草带着雨后露水,微凉沾衣。暗口处积水浅浅,淤泥被雨水冲平,完全不会留下脚印痕迹,是一日之中最安全的窗口期。
吕茉莉屏息侧身,熟练钻入狭窄通道。
石壁潮湿冰凉,潮气扑面,短短数丈通路,她走得稳而轻,全程不发出半点声响。片刻后,身形悄然落进天牢外院废弃杂物房。
屋内依旧堆满破旧刑具、干枯稻草、废弃布帛,落满薄灰,无人打理,常年闭锁,是整座外院唯一的视觉盲区。
她贴紧房门,静立片刻,细听外头动静。
晨间轮岗交替,守卫大多聚拢在中院道口交接清点,外院区域人手最稀、防备最松,短暂数息之内,全然无人巡查。
时机正好。
吕茉莉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借着薄雾微光,沿着墙根阴影,一步步朝着禁地甬道的方向缓步靠近。
她极有分寸,绝不踏入禁地红线,只停在禁地甬道外的廊柱阴影里。
此处距离最深处的囚室,仅有数丈之隔。
近到她能清晰感知那股沉沉笼罩的孤寒气息,近到体内灵韵能毫无损耗、精准覆及那间囚室。
稳住身形,吕茉莉缓缓闭上眼,凝神催动灵韵。
温润纯净的气息如同流水,顺着廊间微风,无声涌入禁地甬道,稳稳落进最深处的囚室之中。
囚室内,陆千乔本在静坐调息。
连日各方势力窥探不断,他刻意压制血脉,积下的诅咒阴寒盘踞肌理,晨起正是反噬隐隐翻涌之时。常年麻木的血脉微微滞涩,荒芜的心神即将被寒意裹挟。
可就在这一刻,一缕极致熟悉的暖意温柔覆落。
干净、安稳、温柔,带着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比隔墙渡韵更浓、更稳、更治愈。
陆千乔灰白的眼眸微微一动,抬眸望向牢门方向。
很近。
真的很近。
不是遥遥墙外,不是百丈街巷,是咫尺之外,近在方寸。
他静坐未动,任由那缕灵韵缓缓冲刷周身肌理,抚平连日积郁的寒凉与躁动。紧绷多日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半柱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积郁多日的细碎反噬尽数被抚平,体内滞涩的血脉重新活络,周身萦绕的煞气温顺沉寂。
吕茉莉收了七成灵韵,留三分护住自身经脉,正准备悄然退离。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
吱呀——
最深处的囚室铁门,缓缓被人从内里推开。
晨光薄雾透过甬道石窗,漏进昏暗禁地,落在门前那人身上。
陆千乔缓步走出囚室,立在甬道正中。
一身洗旧的青布官袍,衣摆干净平整,虽染囚尘,却风骨不改。面色依旧是长期不见天光的苍白,眉眼清隽淡漠,周身寒意淡淡收敛,唯独眼底藏着沉淀多年的深沉与通透。
他目不能辨色,却能辨光影、辨气息、辨人心。
早在她踏入外院的那一刻,他便已知晓。
只是未曾点破,任由她安稳渡韵,护他一朝安宁。
此刻,他抬眸,望向廊柱阴影里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
隔着短短数丈甬道,薄雾轻笼,光影错落。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眼相见。
吕茉莉脚步骤然定格,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此前数次隔墙相伴、夜夜低语,她早已熟稔他清冷低沉的声线,熟稔他孤绝隐忍的气息。可直到此刻亲眼看清他完整模样,心底依旧骤然酸涩翻涌。
荧幕所见是演绎,隔墙所感是朦胧。
唯有眼前,是真实的他。
清瘦、孤冷、沉静,一身藏不住的矜贵风骨,却困于方寸囚笼,日日独熬万古寒苦。
他看不见世间色彩,看不见繁花烟火,唯独能清晰锁定她这一方微弱的光影。
甬道寂静,落针可闻。
陆千乔先开了口,声音清浅低沉,带着晨间独有的微凉沙哑:
“今日怎敢进来?”
没有责备,没有厉色。
只有一句平静问询,暗含着淡淡的担忧。
吕茉莉定了定纷乱的心绪,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半步,垂眸轻声应答,音色软而干净:
“雨后无迹,晨间守卫最松,不会出事。”
“连日阴雨,公子反噬细碎频繁,积寒难散。墙外太远,我想近一些,帮你稳得彻底些。”
她句句坦荡,句句真心。
没有冒险逞强,只有妥帖考量、小心翼翼的牵挂。
陆千乔静静看着她光影里的模样。
少女身形单薄,衣衫陈旧破旧,眉眼干净温柔,眼底藏着掩不住的体恤与怜惜。立于肃杀冰冷的天牢禁地,却像一缕撞入寒域的浅春微风,干净得不合时宜。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太过冒险。一旦暴露,无人能护你。”
他身在囚笼,身不由己。
哪怕他早已布下暗棋、掌控全局,可若她在禁地被抓,他连半分出面庇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获罪受难。
这是他唯一不能掌控、也无法接受的变数。
吕茉莉轻轻抬眸,看向他:
“我算过时辰、看过地形、留好了退路。”
“我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我只是……不想看你日日隐忍,无人分忧。”
短短数语,落在陆千乔心底。
半生棋局,步步算计,人人皆为利己。
唯有她,次次为他周全,次次为他顾虑。
陆千乔眼底深处的沉冷,悄然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缓声叮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仅此一次。”
“往后无论时机再好,不许再入牢。”
“墙外可留,禁地半步不可踏。”
他默许她的守望,却绝不容许她以身涉险。
吕茉莉望着他认真的神色,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晨光渐渐穿透薄雾,甬道光线愈发清亮。
两人静静对立数息。
一个笼中孤骨,半生逆命寒凉。
一个墙外微光,一腔温柔赤诚。
无需多言,早已默契入心。
陆千乔看着她,轻声道:
“多谢。”
这一句谢,比隔墙数次道谢更重。
谢她不惧凶险、谢她次次隐忍、谢她无人知晓、不求回报的岁岁守护。
吕茉莉微微摇头:“不用谢。能让你安稳片刻,就值得。”
话音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
时辰到了。
短暂的相见,必须即刻落幕。
吕茉莉心头微紧,连忙道:“守卫要来了,我该走了。”
陆千乔颔首,声音放得更轻:
“原路返回,步步谨慎。”
“出去之后,即刻远离此地。”
“好。”
吕茉莉不再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退回廊柱阴影,沿着来时的隐秘路线,轻盈退离甬道,消失在杂物房暗处。
看着那缕温润气息渐渐远去,陆千乔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间的薄雾缓缓散尽,天光彻底透亮。
禁地依旧死寂寒凉,可他周身萦绕多年的荒芜孤寂,却被方才短短片刻的相见,熨帖得无比安稳。
他眼底沉沉,心绪微动。
原来世间真有一人,不为命格、不为力量、不为棋局,只因心疼他的孤苦,便甘愿数次涉险,默默为他送来人间唯一暖意。
而此刻的杂物房内。
吕茉莉屏息静待轮岗脚步声走远,确认外院无人巡查后,才弯腰钻入暗口,顺着潮湿通道,安然退出天牢地界。
踏出暗口的那一刻,晨风吹拂而来,吹散了牢内的阴冷潮气。
她立在荒草之间,回头望向那座巍峨高墙。
今日一眼相见,彻底心安。
她看清了他的沉静,看懂了他的克制,也读懂了他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与顾虑。
辛湄与他的羁绊,是天命制衡、棋局交易、世人皆知的婚约。
而她与他的羁绊,是暗巷守望、隔墙温寒、禁地初见,是藏在风雨与夜色里,无人知晓、独属于两人的隐秘温柔。
剧情依旧滚滚向前,风波劫难、正邪交锋、三界暗流,无一可避。
但从今往后,高墙内外,不再是他一人孤行隐忍。
风雨将至,她自坚守。
微光虽弱,可抵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