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流民区的破屋四处漏风,薄薄的茅草顶挡不住深秋的凉意。吕茉莉捡来几块碎石压住松动的墙板,又在墙角堆起晒干的枯草,勉强给自己收拾出一方能落脚的小角落。奔波半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挎起原主遗留的粗布小篮,顺着熟路走向城郊的野地。
城外荒坡生满野菜,只是近来流民增多,能采食的食材越来越少。她弯腰蹲下身,指尖拨开杂草,动作轻柔地采摘着脆嫩的野菜叶。体内那股温润的灵韵气息缓缓流转,驱散着周遭湿冷的地气,也让她连日疲惫的身子舒缓了不少。
自昨日从天牢禁地折返,她便刻意压下了再次潜入的念头。陆千乔的告诫言犹在耳,天牢守卫森严,禁地更是重兵把守,昨日能借着雨天与废弃暗口侥幸闯入,已是险之又险,再贸然行事,只会徒增祸端。
她如今只是一介无根无凭的流民,手无寸铁,不通任何修行法门,一旦被狱卒拿住,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更何况她清楚剧情脉络,仙门弟子辛湄已然动身,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京都,踏入那座高墙之内,与陆千乔开启那场各取所需的契约婚约。
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便是守在牢外,静观其变。
采摘野菜的间隙,街巷里往来行人的闲谈,也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众人议论的话题,大半围绕着京都天牢里那位神秘的罪臣。有人说此人曾身居高位,一朝失势沦为阶下囚,性情孤僻乖戾;也有传言提及,这位罪官身子孱弱,常年卧坐囚室,仿佛活不了多久。偶尔有见识稍广的流民低声提及“不祥”二字,话音未落便连忙住口,似是忌惮背后牵扯的势力。
吕茉莉听在耳里,心中了然。世人所见,皆是陆千乔刻意伪装出的假象。他自毁前程、身陷囹圄,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瞒天大局。仙门虎视眈眈,金光教与开天会的眼线遍布城中,唯有扮作油尽灯枯的落魄罪官,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各方警惕,安心蛰伏,暗中追查上古神罚与契灵之力的真相。
只是这层层伪装之下,是他数十年被五不全诅咒日夜折磨的苦楚。目不能辨色,舌不识五味,身躯不知痛痒,长夜不得安眠,旁人难以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这般无尽的麻木与孤寂中撑过岁岁年年。一想到囚室里那道清瘦孤冷的身影,吕茉莉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
采满一篮野菜,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斜落下,给青灰色的街巷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可这份暖意却难以渗透北城这片阴冷地界。她提着篮子折返破屋,将野菜仔细择洗干净,寻来几块干柴,在屋角搭起简易土灶。没有油盐调味,清水煮野菜便是今日的吃食,滋味寡淡,却足以果腹。
草草用过晚饭,夜幕彻底笼罩京都。城内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天牢方向,始终亮着不灭的烛火,甲叶碰撞、脚步巡守的声响,隔着几条街巷依旧隐约可闻。入夜之后,天牢的戒备会再度升级,高墙之上增设暗哨,各门通道全部落锁,整座牢笼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吕茉莉蜷缩在枯草堆里,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回放昨日在禁地囚室的画面,还有陆千乔那双映不出半点色彩的眼眸。他察觉到了自己灵韵气息对诅咒的影响,想必此刻也在暗自揣测她的来历。她不知对方会将自己归为哪一类人,是偶然闯入的无知流民,还是别有用心的探子。
以陆千乔的心机与阅历,定然不会轻易相信“误打误撞”的说辞。但昨日短暂相处,他语气中的告诫多于试探,并无加害之意,这也让吕茉莉稍稍放宽了心。她能感受到,对方周身凛冽的煞气之下,并非全然的冷漠无情。
一夜辗转,天光微亮时,她才浅浅眯了片刻。
次日清晨,晨雾弥漫整座京都,空气湿冷刺骨。吕茉莉早早起身,简单整理了衣衫,便习惯性朝着天牢方向望去。按照剧情推算,辛湄抵达京都的时间就在这一两日之间。那位身负克夫命格的仙门弟子,为求破解厄运之法,踏遍四方,最终将希望寄托在了传闻中命格孤绝、身在天牢的陆千乔身上。
两人命格相克亦相扶,彼此都是被宿命困住的可怜人,契约婚姻是当下最契合的选择。吕茉莉清楚,这场相遇无法避免,也不能被轻易打乱。她无意插手二人的羁绊,只盼能在无人留意的间隙,用自身灵韵稍稍缓解陆千乔身上的诅咒反噬。
她依旧没有靠近围墙,只是混在沿街劳作的流民之中,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天牢正门的动静。
日上三竿,晨雾渐渐散去,街道上人流往来渐多。就在这时,一道清逸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天牢正门之外。
女子一身月白色仙门劲装,衣料素雅却透着精纯灵气,发髻规整,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身姿利落,眉眼英气,神色沉静淡然,周身萦绕着正统仙门特有的清正气息,与周遭市井浊气格格不入。她步履从容,目光直视前方厚重的牢门,没有半分寻常人面对天牢的畏惧。
是辛湄。
吕茉莉心脏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形,躲在街边的货摊后方,静静观望。
辛湄行至正门值守狱卒面前,自袖中取出一枚制式古朴的玉牌,低声说明了来意。狱卒见那玉牌样式特殊,不敢怠慢,连忙一人留守值守,另一人快步入内通报。仙门与朝廷素来互有往来,寻常囚犯自然不敢让仙门中人随意探视,但天牢深处那位特殊的罪官,上头早有吩咐,但凡有特殊访客前来,必须立刻禀报。
等待的间隙,辛湄立在阶下,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环境。她一路行来,听闻无数关于天牢罪官的流言蜚语,心中却自有判断。她身负克夫命格,从小到大,但凡与她走得亲近的男子,皆会厄运缠身,轻则伤病不断,重则性命堪忧。仙门之中无人敢与她深交,凡尘俗世更是对她避如蛇蝎。多年来她四处寻访高人,所得答案皆是无解,直到听闻京都天牢之中,关押着一位命格至阴至孤、身负不祥之相的罪臣。
传闻此人命数强硬,厄运缠身却始终安然存活,寻常命格根本无法与之相互影响。辛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来,打算与对方达成协议,以契约为名,相互制衡命格,各取所需。她所求从不是情爱,只是一份安稳,摆脱被命格操控的命运。
不多时,入内通报的狱卒匆匆返回,躬身抬手:“姑娘,请随我来。上头应允,准许你入内探视。”
辛湄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迈步跟着狱卒,踏入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厚重牢门。
看着仙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吕茉莉才缓缓从货摊后走出。心底清楚,核心剧情已然正式开启。
天牢深处,禁地囚室。
陆千乔端坐在枯草之上,自昨夜起,他便一直在思索昨日那位突然闯入的少女。那缕温润柔和的灵韵气息,能短暂撼动万古无解的五不全诅咒,此事太过离奇。战鬼族传承万年,无数族人尝试过各种方法挣脱神罚,皆以失败告终,一个凡尘孤女,身上竟藏着这般奇异力量,实在匪夷所思。
他甚至做好了对方再度前来的准备,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墙外再无那道气息出现。对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安分守己,再无逾矩之举。这份克制,反倒让陆千乔愈发看不透。
就在心绪沉浮之际,甬道上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狱卒平日杂乱的步履,这脚步沉稳有度,带着仙门修士特有的轻盈节律,清正的灵气隔着数间囚室,缓缓弥漫而来。
陆千乔灰白的眼眸微微一动。
来了。
他早已算准辛湄会登门。仙门之中,这位身负克夫命格的女弟子声名在外,她走投无路之下寻到自己,本就是意料之中的走向。
囚室铁门被狱卒打开一道缝隙,辛湄迈步走入,狱卒守在门外,将铁门重新关好,静静等候。
踏入囚室的瞬间,辛湄明显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这里的阴冷并非寻常地牢的污浊寒气,而是一种深入肌理的孤绝气场,压抑得人胸中气息都微微滞涩。她抬眼望向室内静坐的男子,目光细细打量。
眼前人身着洗旧的青色官袍,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看上去孱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即便端坐于枯草之上,脊背依旧挺直,眉眼之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敛气度,绝非普通落魄罪臣所能拥有。
辛湄心中暗忖,外界传言果然真假参半。此人看似孱弱,内里却深不可测。
“在下辛湄,叨扰公子了。”她依着礼数开口,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陆千乔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灰白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流转的纯正仙力,以及那股与生俱来、萦绕不散的孤煞命格之气。
“仙门弟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他声线清冷,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四目相对,一场关乎宿命与交易的谈话,就此展开。
辛湄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出来意:“实不相瞒,我天生命格诡异,身边之人皆会被厄运牵连,多年来苦无破解之法。听闻公子命格孤绝,身处囚笼却安然无恙,故而前来,想与公子做一场交易。”
她坦然说出自身命格的缺陷,没有遮掩,“我愿与公子定下契约,结为名义上的伴侣。你我命格相互制衡,可解我周身厄运,亦可帮公子遮掩身上不祥传闻,免去更多不必要的窥探。你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彼此行事,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番话坦诚直白,将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这正是陆千乔预料之中的说辞。
他蛰伏于此,本就需要一层合理的外衣蒙蔽世人。一位仙门弟子主动前来缔结婚约,恰好能坐实他“命格不祥、牵连他人”的流言,让仙门与暗处势力更加放松警惕,对他后续假死脱身的计划大有裨益。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陆千乔缓缓开口:“可以。”
一字落定,契约之事便就此敲定。
辛湄见他应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取出提前备好的简易契书,递到铁栏内侧:“既如此,还请公子落笔。此契只作名分之用,待到日后时机成熟,你我便可随时解除,绝不相互牵绊。”
陆千乔抬手接过契书,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他目不能辨色,却能看清字迹轮廓,扫过内容,确认与辛湄所言一致,便接过狱卒递来的笔墨,从容签下名字。
一笔一画,字迹清隽有力,全然不像一个久病孱弱之人所能写出。辛湄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重,却并未点破。双方本就是基于利益合作,彼此保留心思,乃是常态。
签完契书,两人又简单商定了对外的说辞。对外便称仙门弟子怜悯罪臣境遇,愿以身相许,相守相伴。这套说辞合乎凡尘情理,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谈话结束,辛湄收起契书,再次看了一眼囚室中的陆千乔,转身向外走去。脚步依旧从容,只是心底清楚,从签下这份契约开始,她的命运,便彻底与这个神秘孤绝的男子捆绑在了一起。
狱卒重新锁好铁门,陪着辛湄沿着甬道向外离去。
禁地囚室重归死寂。
陆千乔收回目光,重新闭目静坐。辛湄的到来、契约的签订,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一切按部就班。可他的心绪,却无法彻底平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日那名少女的身影,还有那缕能带来短暂暖意的灵韵气息。
辛湄的命格可以与他相互制衡,却终究无法触碰他身上的诅咒。那种深入骨血的麻木与寒凉,唯有昨日那短暂一瞬,被一抹温柔暖意稍稍驱散。
那个名叫吕茉莉的流民少女,如今身在何处?她明知天牢凶险,昨日闯入之后又安分下来,到底是单纯畏惧退缩,还是在暗中观望?
陆千乔睁开眼,望向牢门的方向,灰白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探究。
而此刻的天牢之外,吕茉莉依旧守在不远处。她远远看见辛湄从牢内走出,神色平静,想来契约已经顺利签订。故事的齿轮,彻底按照原本的轨迹转动起来。
辛湄走出正门,没有立刻离去,在门外稍作停留,便转身走向城内街巷。她需要安顿下来,配合后续对外的说辞。
吕茉莉目送对方走远,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知道,从今日起,天牢内外的局势会变得更加复杂。金光教、开天会的探子必定会加紧探查,仙门也会持续关注这边的动静,各方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她一个渺小的流民,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原地伫立片刻,吕茉莉没有再停留,转身返回北城破屋。她清楚,接下来不能再轻易靠近天牢正门与明面上的通道。但昨日发现的那处废弃排水暗口,依旧是她唯一能悄悄靠近囚室的途径。
她不打算频繁潜入惊扰陆千乔,也不想打扰他与辛湄的合作布局。只是每过几日,趁着物资补给、守卫松懈的短暂空档,借着暗口靠近围墙,用自身灵韵隔着石壁,稍稍抚平他诅咒带来的反噬之苦。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微不足道的陪伴。
回到破屋,她将门窗仔细加固,又把采摘剩余的野菜妥善收好。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更加谨慎行事,一边努力在这座风云渐起的京都活下去,一边守在高墙之外,看着囚笼之中那位被宿命枷锁牢牢困住的人。
屋外风声渐起,卷着街巷的尘土掠过墙头。天牢深处的烛火摇曳不定,内外两重天地,各藏心事,一场交织着诅咒、契约、阴谋与温柔的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吕茉莉靠在冰冷的墙板上,望向天牢所在的方向,眼神安静却坚定。她静待着下一次机会,也静待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