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宝宝在那个暴雨夜之后又活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弄明白一个事实——她当时咬的不是一条普通的鱼。
是整个利莫里亚的继承人,被深海万民敬仰的少年海神,鲸落城捧在手心里的小殿下。
而她,一个被神庙扔进海里的祭品,不仅咬了他的嘴,还把他嘴唇咬破了。
这件事的后果,她以为早就过去了。那晚他把她带回鲸落城,给她安排了住处,对外宣布她是他的信徒,一切待遇按神侍标准来。她给他做饭,他挑三拣四但每次都吃光;她给他打扫寝殿,他嫌她碍事但从来不赶她走;她偶尔说错话,他嘴上刻薄但尾巴尖晃得比谁都欢。他再也没提过被她咬破嘴唇的事。她以为他忘了。
她太天真了。
那条鱼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她给他煮糊过一次海藻汤,三个月后他还能准确复述当天的汤底颜色和糊味浓度。
她第一次做花卷放了太多酵母结果蒸出来是酸的,他一记就是大半年,每次看到花卷都要先凑近鼻孔嗅一嗅,然后抬头用那双蓝粉撞色的竖瞳盯着她,问“今天不是酸的吧”。他有仇必报,只是时机未到。
那天他游到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她应该警觉的。
但当时她正在厨房里酿海藻醋——一种用深海褐藻发酵的调味品,失败了三次终于成功了一坛——忙得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哪里”,他已经转身往外游了,蓝紫色的鱼尾在水晶廊道里一闪一闪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从前面飘回来一句,语气轻快得不正常。
宝宝小姐她放下手里的坛子擦了擦手,心想这小崽子今天心情不错。
出了寝殿,他带着她一路往上游,穿过珊瑚礁群,穿过发光水母漂浮的缓坡,穿过一片她从来没来过的海藻森林。
阳光从海面透下来,被海藻叶子切成无数条细细的光柱,在水流里晃动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不是平时那件随便披的白色短袍。是利莫里亚神裔的正式装束,敦煌风格的。
上半身是交领窄袖的深紫色短衣,衣襟上绣着银蓝色的海波纹和火焰纹,袖口收紧。
腰带是织金的,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贝壳坠子和一枚鳞片形的玉佩,流苏垂在腰侧,鱼尾摆动时流苏也跟着轻轻摇晃。下半身——他是人鱼,但为了今天去的地方,他在腰际加了一条同色系的蔽膝,材质轻薄飘逸,上面用金线绣着和海波纹交错的焰尾鱼图腾,从腰际垂下盖住了鱼尾最粗的那一段,尾鳍从蔽膝下露出来,反而显得更修长飘逸了。
笨蛋宝宝小姐她低头看看自己——忽然发现自己也穿了一身陌生的衣服。
是出门前寝殿里的女侍们给她换上的,动作太快她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在海面透下来的天光里,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袖子——广袖,层层叠叠的渐变纱质,从月白过渡到石青再过渡到烟紫。
衣料轻得像蝉翼,在水里不沾不沉,反而随着洋流轻轻飘动。腰上系着一条和祁煜同款的织金腰带,挂着小巧的珍珠吊坠和一枚比他腰间那块小一号的鳞片形玉佩。
下身的裙子不是传统裙摆,是一条飘逸的阔腿裤装,裤脚收窄又放开,动起来像人鱼的尾鳍。
她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那些女侍给她换的时候她挣扎了好一阵,说太隆重了不出门,女侍们捂着嘴笑着说这是殿下的吩咐。然后往她手腕上套了一对细银臂钏,又往她头发里别了几颗珍珠发夹。她全程头顶黑线茂密得像海藻床。
现在她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鳞片玉佩,伸手摸了摸。质地温润,不是玉石,是真正的鳞片——和他的鳞片是同一片海的颜色。
她抬头看向前面带路的小海神,他的短发在水流里轻轻飘着,露出耳尖那抹正在蔓延的粉红色
他根本没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偷偷注意她有没有发现腰间那块鳞片。
“快点,快到了。”他催促,声音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但鱼尾摆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
笨蛋宝宝把裙摆拢了拢,踩了一下水跟上他,嘴角翘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穿过海藻森林的尽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座海底悬崖,她之前从来不知道利莫里亚还有这样的地方。悬崖是整块的海底玄武岩,从深不见底的海沟里拔地而起,崖壁呈阶梯状往上方延伸,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细小的珊瑚,在幽暗的海水里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
悬崖的顶端一直穿出海面,像一个从海底伸出去的瞭望台。
他们顺着崖壁往上游,越往上光线越亮,从深海的幽蓝变成浅海的碧蓝,最后头顶出现了一圈波光粼粼的亮圈——那就是海面了。
“哗啦”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浮出水面。
笨蛋宝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睁开眼,然后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还在海里。那悬崖露出海面的部分不高,大概两人多高,但崖顶是一片很平整的天然石台。
崖壁上爬满了被海风吹干的藤壶和贝类,石缝里长出几丛叫不上名字的紫色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站在崖顶往四周看,四面全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海面平静得不像真的,像一整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绸铺到天边。
头顶是傍晚的天空,不是白天那种耀眼的蓝,是那种太阳刚沉入海平面之后留下的暖金色和深紫色交织的颜色。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吹得她广袖飘飘荡荡,头发也飘起来几缕贴着脸颊蹭了蹭。
她站在崖边,整个人被这身敦煌衣裳裹着,风吹起她层层叠叠的裙摆和袖口。她抬手拨开发丝,手腕上的细银臂钏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微光。
她自己也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比所有神庙壁画上的神女都好看。
小海神站在她身边,鱼尾收在蔽膝下。
海风把他短发扬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很亮的竖瞳。
他偷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转回海面上,耳尖又红了。他忽然抬起手指着远方:“那边,你看。”
笨蛋宝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起了一圈涟漪,然后一个小小的银灰色背鳍破开水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大群海豚从海面下跃了出来。
流线型的身体在夕阳里划出优美的弧线,水花在它们身后溅成一片金色的雾。
有一只特别小的海豚宝宝紧跟着妈妈,跃出水面的高度还不够它翻一个完整的跟头,只能勉强跳起半个身子,落回去的时候尾巴拍出一朵大水花拍在妈妈鳍上。
海豚群绕着悬崖的方向游过来,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见它们圆溜溜的眼睛和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海豚在笑,她也在笑。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海豚,整个人被落日海豚的画面震撼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踮起脚尖微微前倾,整个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移到了悬崖边缘。
她的裙摆在脚踝边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眼睛里只有那只正在做侧空翻的小海豚。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屁股上挨了一脚。不是踹——踹这个字太重了。也不是踢——踢这个字太硬了。是一只穿着精致海神靴的脚抵在她的臀部位置,用了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从崖顶送进海里的力道。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鞋底的纹路,是海波纹的凹凸图案。她整个人往前一倾,手臂还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试图保持平衡,广袖在风中展开像两只翅膀,发丝全部往前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顶那根呆毛被惯性甩成前冲姿势。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小海神殿下站在崖边,双手还保持着踹完人的姿势——右手叉着腰,左手还扶在腰侧,短发扬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是一个灿烂到过分的笑容,八颗牙齿露了七颗半。
他在笑。笑得好得意。然后他冲她喊了一句话,声音在海风里飘过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帮你快速下海——不用谢!!”
“祁煜——!!!你个小王八蛋——!!!她怒吼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上来,在崖壁之间回荡了三圈。然后“扑通”一声巨响她整个人砸进了海里,溅起的水花足有两个她那么高,把正在附近游弋的小海豚吓了一大跳赶紧躲到妈妈身后,海豚妈妈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类。
笨蛋宝宝从水花里冒出头,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头巾歪到了耳朵后面,辫子垮了一半,嘴里还喷出一小口海水。她甩了甩头上的水,抹了把脸,气得两只手都在抖。
上次咬他嘴是意外,这次踹她屁股是蓄意,是预谋,是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他就为了等这一天把她骗到悬崖上来!什么“带你去个地方”,什么“给你看个东西”,全都是阴谋!
她正想张嘴开骂,头顶的崖边又传来一声落水的声响,比她刚才那个扑通小得多。
她抬头看去,小海神殿下从崖边一跃而下,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紫色的光——他连跳崖的姿势都比她好看,这让她更生气了。
他入水几乎没有水花,整个人像一支银色的箭一样扎进海里,然后从她身边冒出头。短发贴着脸颊还在往下淌水,那双蓝粉撞色的竖瞳在水里更亮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看,”他语气理直气壮,甚至还带了点邀功的味道,伸手戳了一下她肩膀,“是不是比你自己从崖上走下来快多了?我说了帮你快速下海,说到做到。你以前从崖上下来至少磨蹭一个海沙漏,我踹你一脚两秒就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骂不能打这是自家的鱼——呸!什么自家的鱼!
这是肇事逃逸未遂的现行犯!什么海神殿下,就是个小王八蛋!她把湿透的头巾从脸上扯下,团成一团对准他的脸就砸了过去。小海神殿下一偏头轻松躲过,头巾擦着他的发丝落进水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巾,又转回来看着她,表情理直气壮得让人想再咬他一口。
“你上次咬我嘴,这次咱们扯平了。那次在暴雨里,你把我嘴唇都咬破了,血流了好多,我喝了好几天的海藻汤才补回来,安蒙长老还以为我自己摔的。
现在我踹你一脚,你入水溅了点水花,谁也没欠谁。”他说到后面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尾巴在水里翘了一下又在海面上弹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笨蛋宝宝二话不说,扑过去抓他。他早有准备,鱼尾一摆往侧面闪了半米,她扑了个空,手指只蹭到他蔽膝的边角。
那片薄薄的布料在她指尖滑过去,他已经在半米外转过身来冲她挑眉,尾巴尖故意抖了抖,像是在说“抓不到抓不到”。
“你站住!”
“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又不是你的信徒——不对,你也不是我的信徒,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卡壳了,耳朵又红了,但脸上的得意丝毫不减,一边往后退一边冲她勾手指。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金橙色,海豚群在远处跳跃嬉戏,有一只胆子大的小海豚靠近他们绕了一圈又快速游走,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类
——不对,这两个笨蛋,比海豚还会玩。他那个笑容太亮了,被报复的恼怒忽然被海浪冲散了不少。
她抹了一把脸上还在滴的海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干脆伸手把发辫拆了重新扎,一边扎一边指着他说“你等我上去”。
小海神殿下无所谓地耸耸肩,鱼尾轻轻一摆绕到她身后,靠得有点近。他的尾巴在水中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鳞片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然后迅速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回头瞪他一眼,他抬头看天。
她知道这小崽子记仇,但她没想到他能记这么久。
咬他一口,他等了那么长一段时日才踹回来。
但他踹完又跟着跳下来了。海面上她垫脚去追,他摆尾就闪,嘴里还说“你追不上我我尾巴比你腿长”,然后故意放慢速度等她靠近了再加速,看她差一点抓到他时又气又急的表情,笑得好大声。
笑完之后他又游回来凑近她身边,尾巴在水下轻轻勾住她脚踝不到半秒就松开,然后游到她前面回头用一种极轻极快的语气问——“下次还带你来,不许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