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却撞见他眼底的一抹戏谑,仿佛试探,又似自嘲。廊外嬷嬷的咳嗽声传来,两人皆沉默。茶凉了,她退至一旁,听见他低声念了一句:“娜拉若真出走,不知是要奔向何方。”夜渐深时,江芙在榻上辗转难眠。纱帐外透进一缕月光,恰好落在枕边那本《新女性论》上。她想起白日里步廷临帖时,砚台旁散落的松烟墨锭,与他钢笔尖划出的凌厉字迹截然不同。恍惚间,她听见隔壁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像冰层开裂,又像谁终于砸碎了沉默的桎梏。
她起身欲去查看,却在门前停住——规矩如铁,岂容擅自逾越。
她攥着那本烫手的书,耳畔响起父亲的话:“女子一生,相夫教子。”
又一年,细雨连绵。江芙倚在雕花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发呆。枝头的玉兰被雨水打落,零散地铺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多年前她嫁入步家时撒的碎银箔。可如今,光阴流逝,她也老了,幸好有女儿陪在身侧。
那年她十九岁,裹着三寸金莲踏进这所深宅。步廷在她生女后便出国留学,留她独守空房。
她新婚后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结婚后他就可以被允许出国追求他的梦想。
可她想起偷听的书房里步老爷与儿子的对话:“廷才,父亲之前是允你留学西洋,是为步家开新路。但有个孩子…便算个后吧。”
等着等着,怀孕的她等待着这必定的结局,等到怀中多了个襁褓——她的女儿步晚晴。
江芙记得产女那日,产婆在门外念叨“夫人福气薄啊”。
船票是步老爷亲自送他的。西洋的邮轮鸣笛声里,步廷的西装袖口沾着她缝补的线头。江芙在码头站了三个时辰,直到裙裾浸透咸涩的潮水。
她不想回,只将女儿襁褓里的长命锁攥得发烫。
五年光阴流逝。江芙等着怨着,却仍每日清晨为公婆奉茶。
直到那个秋日,步廷带着金发女子艾琳娜归来。他西装口袋里塞着《新青年》杂志,开口便是“旧式婚姻该废”。
“芙妹,我遇见真正的爱情了。”他抚摸着艾琳娜的卷发,将和离书放在八仙桌上。
江家震怒,步老爷以拐杖敲碎茶盏:“我儿糊涂!江氏诞下长女,族谱已载,岂能容你胡来!”两家长辈闭门商议三日,最终敲定“纳妾”之策——艾琳娜入府为妾,江芙仍为正妻。
红烛再燃那夜,江芙将女儿哄睡。她抚摸着嫁妆箱里那久未动的绣品,针尖刺破指尖渗出血珠。
几天后,步廷推门而入时,她正用钢笔在宣纸上写“平等”二字。
“廷才,你可知妾字怎么写?”她抬头,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一立一女,立着的是男权,女却跪着。你既求新思想,为何偏要我们跪着成全?”步廷愣在原地,艾琳娜的钢琴声从西厢房传来,曲调陌生而激昂。
江芙将和离书撕成雪片,碎片落在她的绣鞋上。他们商量她是妻是妾的时候还是和离的时候,从未有自己说话的地方,如今自己却可以把这书撕了,不知是泄愤,还是无奈。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正破雨而出。那晚,江芙发现晚晴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女子,脚上没有裹布。似乎有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