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样苟且活着能许久……
在这座阴冷诡谲的古堡里,我早已收起了羽扇纶巾的从容,磨平了运筹帷幄的锋芒,学着做一个透明的、无声的影子。每日缩在角落,避开赤炩的疯癫,躲开吕雉的阴狠,远远望着被符号禁锢的张良、韩信与萧何,不敢靠近,不敢言语,更不敢探寻半分真相。我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小心翼翼,便能在这光怪陆离的异境里,多苟延残喘几日,哪怕终日提心吊胆,哪怕心如悬旌,也总好过骤然殒命。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还要狠,快到让我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狠到直接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古堡里一场盛大的夜间宴会。
烛火将偌大的厅堂映得明明灭灭,鎏金的器皿盛满猩红的酒水,身着繁复礼服的贵族们穿梭其间,笑语晏晏,可那笑容里却藏着说不清的虚伪与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水味、淡淡的血腥味与古堡独有的腐朽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我依旧躲在雕花廊柱的阴影里,将自己裹得严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着这场荒诞的宴会尽早结束,我便能回到那间偏僻的小屋,继续蜷缩着度日。
就在我垂眸屏息,试图彻底融入黑暗时,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拽。
我心头一紧,猛地抬眼,便撞进了玫泫那双澄澈的红瞳里。她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淡肉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酒黑色的洛丽塔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眼底带着天然呆的茫然,轻声细语地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小熊玩偶,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方才玩耍时不慎遗失了。
她的声音软糯,神情真切,那副天然呆的白莲花模样,让我一时竟忘了警惕。在这满是疯癫与阴狠的地方,她看似是唯一无害的存在,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答应帮她寻找。
我跟着她的指引,一步步走出了喧嚣的宴会厅,穿过古堡冰冷的长廊,来到了古堡后方的悬崖边。
夜色浓得化不开,悬崖下是翻涌的漆黑云雾,狂风呼啸着卷过崖边,带着刺骨的寒意。这里偏僻寂静,远离了宴会的喧闹,也远离了所有视线。我低头在崖边的草丛里细细搜寻,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逼近的危险,全身心都放在寻找那只所谓的小熊玩偶上,放松了所有防备。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狠戾的力道,猛地从背后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无边的黑暗坠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身体急速下坠,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在彻底坠入深渊的前一瞬,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回头望去。
崖边,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诗洛。
她依旧穿着那身紫罗兰与清薄荷竹叶绿交织的洛丽塔裙,怀里抱着会说话的洋娃娃安娜,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而我清晰地看清了她的眼——那是一双极美的桃花瞳,可瞳孔之中,却镌刻着一朵精致而妖冶的兰花花纹,纹路冷艳,透着彻骨的腹黑与杀意。
刹那间,我又想起了玫泫的眼。
同样是桃花瞳,她的瞳孔里,却是一朵纯白无瑕的白莲花花纹,看似柔弱天真,不染尘埃。
兰花,白莲。
两个截然不同的花纹,映在两张相似却又迥异的脸庞上,在这漆黑的崖边,显得无比诡异。
而这一眼,如同惊雷炸响在我的脑海里,一个尘封在心底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痛楚:
主公……是你吗……刘备……
我穷尽一生辅佐的主公,桃园结义,三顾茅庐,隆中定计,白帝城托孤,我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一生心血都倾注在兴复汉室的大业上。五丈原星落,我以为此生不负他,不负蜀汉,可为何在这异境之中,会出现与他有着莫名关联的瞳纹,会被这样两个诡异的少女推入深渊?
我怔怔地望着崖边越来越小的身影,急速坠落的恐惧被更深的疑惑与心碎取代。
主公……
但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一生谨慎,一生忠诚,一生为兴复汉室呕心沥血,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从未有过半分谋逆。即便穿越到这陌生的西方异境,我也只是想苟全性命,从未想过招惹任何人,从未想过与这里的任何人作对。为何要对我下此杀手?为何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将我推入死地?
无边的黑暗吞噬着我,而一个被隐藏的秘密,却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我终于明白,那瞳纹,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座古堡的主人,冷漠疯癫的赤炩,当初曾吸食了主公刘备的精血。他以自身强悍的血族血统为根基,融合了主公的血脉本源,硬生生缔造出了诗洛与玫泫这两个诡异的存在。
这两个少女,根本不是天生的血族,也不是这异境的原住民,她们是赤炩用主公的血,创造出来的傀儡。
而她们的性格,更是完完全全承袭了主公刘备的两面。
诗洛,瞳生兰花,冷漠腹黑,杀伐果决,藏着主公骨子里的隐忍、决断与深藏不露的城府,是他不为人知的真实一面;
玫泫,瞳生白莲,看似天然呆、柔弱无辜的白莲花模样,承袭的则是主公素来示人,温仁宽厚、亲和无害的表面性格。
她们是主公血脉的衍生物,是赤炩手中的利刃,是附着在刘备魂魄与血脉上的诡异造物。
而我,这个昔日对刘备忠心耿耿、倾尽一生的臣子,如今却被由他血脉造就的少女,亲手推下了悬崖。
狂风撕扯着我的衣袍,云雾在眼前飞速掠过,悬崖下的黑暗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将我彻底包裹。
我依旧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我兴复汉室的执念扰了这异境的安宁?是我与被操控的汉初三杰有所牵连?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刘备一生最忠诚的人,便要被他血脉所化的存在,彻底抹杀?
五丈原的秋风,悬崖下的寒风,一同刮过我的耳畔。
昔日为主公谋划天下,算尽天机,却从未算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还在不断下坠,我望着头顶那一点越来越远的崖边光亮,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茫然。
主公啊主公……
若你在天有灵,可曾看见?
我这一生,终究是错了吗?
无边的黑暗彻底将我吞没,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疑惑,都伴随着坠落的身躯,沉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