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阴遇妪 提线难宁
阴泉的黑浪拍打着井壁,发出沉闷的呜咽,像百年间未曾停歇的哭诉。沈辰安立在古井旁,素白长衫的下摆被阴风吹得轻扬,数百根玄丝提线从他十指间垂落,如流萤入墨,缓缓沉进翻涌的黑气里。提线的冷光与阴泉的黑雾缠磨,丝丝缕缕的阳气从线间渗开,一点点压下井底翻涌的怨气,可那藏在泉底的守陵女官主魂,依旧在深处低嘶,震得提线微微颤栗。
他的指尖因持续操控提线而泛白,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痕,额角凝着细汗,却依旧眉眼淡然,唯有垂落的眼睫轻颤,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力。方挞柠的躯壳被数十根提线圈在身侧的槐树下,莹白的养魂玉搁在躯壳旁的石台上,玉光轻漾,堪堪抵着周遭的阴气,护得那具躯壳安安稳稳,连一丝黑气都沾不上。
风卷着槐叶落在脚边,窸窣声响里,一道轻缓的脚步声从槐树林深处传来。
沈辰安的眉峰微蹙,指尖的提线顿了一瞬,却未收回,只是余光扫向声音来处。只见槐影婆娑间,一位老婆婆扶着一根枯木拐杖,缓步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皮般沟壑纵横,却眉眼温和,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篮里摆着几株沾着露水的艾草,与这满是阴翳的槐阴村格格不入。
是陶逐叶曾遇见过的那位独坐老婆婆。
她走到离古井三丈远的地方,便停了脚步,枯瘦的手轻轻抚过竹篮里的艾草,抬眼看向沈辰安,声音苍老却温和,像山涧的清泉:“后生,你这是在与泉底的姑娘较劲?”
沈辰安未答,只是指尖轻捻,又数根提线从乌木匣中飞出,缠上石台上的养魂玉,将玉光护得更密。他能感知到这老婆婆身上无半分戾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生息,与槐阴村的阴物截然不同,可这越是干净的气息,在这百年阴煞的村子里,便越是诡异。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树后传来,比老婆婆的脚步更沉,更冷。
一位瞎婆婆拄着一根乌木盲杖走了出来,她的眼窝深陷,覆着一层白翳,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灰布衣衫上绣着歪扭的阴符,盲杖的杖头挂着一串铜铃,铃身刻着婴灵的脸,走一步,铜铃便响一声,“叮铃”的声响里,裹着刺骨的阴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抓走方挞柠,设下黑木娃娃阵的伪阴阳师。
她才是槐阴村百年咒术的真正操控者,那些老人们不过是被她蛊惑的棋子,她借守陵女官的怨气炼邪术,靠婴灵的魂牌养自身,抓方挞柠的纯阳魂,也并非为了破槐阴村的绝后咒,而是为了炼一枚纯阳魂丹,助自己修成邪道,长生不老。
瞎婆婆停在独坐老婆婆身侧,盲杖往地上一点,铜铃骤响,一股黑气从杖底窜出,绕着她的脚边打了个旋:“外来的后生,倒有几分本事,破了我的锁魂阵,还想封了这阴泉?”她的声音沙哑,像磨过石头的砂纸,“那丫头的纯阳魂倒是好东西,可惜被你搅了局,不过没关系,取了你的生魂,配着那丫头的躯壳,倒也能炼出一枚半成的魂丹。”
沈辰安的指尖终于动了动,缠在阴泉里的提线微微收紧,压下井底一阵更剧烈的翻涌。他的目光落在瞎婆婆身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放了方挞柠的阳魂,封了阴泉,我便离开,不与你为难。”
他本就不是好斗之人,自魏晋南北朝的南朝而来,见惯了金戈铁马,尸横遍野,北伐的战鼓在耳边响了半生,刀光剑影里,他亲手斩过的敌人数不胜数,到最后,只觉得满身疲惫,只想寻一处清净地,做个不问世事的“善人”,守着一方天地,不再沾半点杀戮。这也是他为何操控提线斩阴物时,也只斩魂体,不毁生息,为何面对槐阴村的阴物,始终只守不攻。
他不想动手,哪怕对面是炼邪术的伪阴阳师。
瞎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干涩的笑,铜铃乱响,黑气翻涌:“为难?你也配?槐阴村的百年怨气,是我养了百年的根基,这阴泉是我的,那丫头的纯阳魂是我的,你的生魂,也只能是我的!”她说着,盲杖一扬,铜铃骤响,数道黑气从铃身窜出,化作数只漆黑的手,朝着沈辰安抓来,那手的指甲尖长,泛着绿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透着腐味。
独坐老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将竹篮放在地上,抬手一挥,几株艾草从篮中飞出,艾草的生息撞上黑气的手,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瞬间淡了几分:“老姊妹,别执迷不悟了,泉底的姑娘本就可怜,你又何苦再添罪孽?”
“可怜?”瞎婆婆猛地转头,白翳覆着的眼窝看向独坐老婆婆,语气狠戾,“这世上谁不可怜?我瞎了眼,被人欺了一辈子,若不是炼了这邪术,早成了阴泉的养料!我要长生,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也拦不住!”她说着,盲杖再点地,一股更浓的黑气从杖底窜出,这次竟朝着独坐老婆婆扑去,“你这老东西,次次坏我的事,今日便先收了你这缕残魂!”
沈辰安眉峰一蹙,指尖轻扬,数根玄丝提线飞出,挡在独坐老婆婆身前,提线的冷光撞上黑气,将黑气绞成缕缕青烟。他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半步,只是提线护着老婆婆,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我不想动手,别逼我。”
他的提线,能斩阴煞,能缚邪祟,能操控傀儡,可这百年间,他从不用这提线伤无辜,哪怕是阴物,也只打散魂体,留一线生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杀戮,早已厌倦,只想守着自己的本心,做个真正的善人。
可瞎婆婆显然不会领情,她被邪术迷了心智,早已没了半分人性。见沈辰安护着独坐老婆婆,她更是怒不可遏,盲杖在空中画了一个阴符,口中念着晦涩的邪咒,阴泉里的黑气突然暴涨,数道黑影从井中窜出,那是百年前被活埋的守陵阴兵,身形高大,浑身裹着黑泥,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朝着沈辰安和独坐老婆婆扑来。
同时,她的指尖一弹,数滴黑褐色的化魂水从袖中飞出,朝着槐树下的方挞柠躯壳射去——她知道沈辰安护着那具躯壳,便想从这处下手,逼沈辰安就范。
沈辰安的瞳孔微缩,这一次,他的指尖终于快了几分。数百根提线同时飞旋,一半缠上扑来的守陵阴兵,将阴兵的长刀绞碎,再缚住阴兵的四肢,轻轻一拧,阴兵的魂体便散作黑气,却被提线裹着,未让其彻底消散,只是封在提线之间;另一半提线则化作一道密网,挡在方挞柠的躯壳前,化魂水撞在网上,瞬间化作青烟,连一丝水渍都未留下。
他依旧留了手,未伤阴兵的根本,也未对瞎婆婆下死手。
可瞎婆婆却得寸进尺,邪咒念得更急,盲杖的铜铃疯狂作响,竟引动了槐阴村百年积累的怨气,一股黑色的巨浪从阴泉中翻涌而出,朝着沈辰安拍来,浪头里,竟裹着守陵女官的一缕残魂,女官的脸在浪头里若隐若现,满是痛苦与怨怼。
“后生,快出手!她引了女官的残魂,再不出手,怨气便要扩散到山里了!”独坐老婆婆急声喊道,枯瘦的手再次挥出艾草,可艾草的生息在这滔天怨气前,竟如螳臂当车,瞬间便被黑气吞噬。
沈辰安看着那浪头里女官痛苦的脸,又想起巷子里游荡的婴灵,想起被蛊惑的老人,想起方挞柠飘向村东时桀骜的背影,指尖的提线微微颤栗。
他不想动手,不想再沾杀戮,不想违背自己做善人的本心。
可他若不动手,阴泉的怨气便会扩散,整座浙西深山都会被染成阴地,无数生灵会化作阴物,方挞柠的躯壳会被怨气侵体,村东的方挞柠阳魂也会遭难,就连这唯一带着生息的独坐老婆婆,也会魂飞魄散。
他想起南朝的战场,想起北伐的号角,想起满地的鲜血与哀嚎,那时他手握长剑,斩敌无数,只为了一句“保家卫国”,可到最后,只落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他以为放下长剑,拿起提线,便能远离杀戮,可如今,依旧要为了护着身边的人,为了守住这一方天地,再次“动手”。
罢了。
沈辰安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淡然依旧,却多了一丝决绝。
他的十指快速捻动,数百根玄丝提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间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他将自身的生息与阳气尽数渡到提线上,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却也并非要斩尽杀绝,只是要封了这怨气,缚了这瞎婆婆。
提线网迎着黑色巨浪撞去,金光与黑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槐树林的老槐树被气浪震得枝桠乱晃,槐叶落了满地。提线网将黑色巨浪死死裹住,金光一点点渗进黑雾里,安抚着浪头里守陵女官的残魂,女官的脸渐渐平静,怨气也淡了几分。
瞎婆婆见自己的邪术被破,彻底红了眼,她将自身的邪力尽数灌进盲杖里,杖头的铜铃炸开,化作一道漆黑的利刃,朝着沈辰安的胸口刺来:“老夫跟你同归于尽!”
沈辰安的指尖一挑,数十根提线飞出,缠上漆黑的利刃,将利刃绞成碎片,再顺势缠上瞎婆婆的四肢与脖颈,提线的金光裹着她的身体,灼烧着她身上的阴符,瞎婆婆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气一点点被金光逼出,化作缕缕青烟。
沈辰安并未斩她的魂,只是用提线将她的邪力尽数封印,将她的身体缚在槐树上,让她再也无法催动邪术。瞎婆婆瘫在槐树上,眼窝的白翳渐渐褪去,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满是不甘与悔恨,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力气。
提线网缓缓收束,将阴泉的黑气与守陵女官的残魂一同裹住,沉回古井里。沈辰安抬手一点,石台上的养魂玉飞起,落在古井的井口,玉光暴涨,与提线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封印,将阴泉彻底封死,井底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做完这一切,沈辰安的身子晃了晃,指尖的提线微微垂落,他渡了太多阳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手,将提线尽数收回乌木匣中,没有看槐树上的瞎婆婆,只是走到独坐老婆婆身边,轻声道:“婆婆,你没事吧?”
独坐老婆婆摇了摇头,看着古井的封印,轻轻叹了口气:“后生,谢谢你。我本是守陵女官的一缕善魂,被她的邪术困在这槐阴村百年,今日终于能解脱了。”她说着,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淡淡的白光,“泉底的姑娘心善,只是被怨气缠了百年,你这封印能护她百年,百年后,需得寻一枚至阳的玉佩,与养魂玉相合,才能彻底解了她的怨。”
白光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竹篮里的几株艾草,依旧带着淡淡的生息。
沈辰安看着竹篮里的艾草,沉默良久。
他走到槐树下,看着方挞柠的躯壳,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躯壳依旧平稳,养魂玉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莹白。
他靠在槐树上,微微闭着眼,脑海里又闪过南朝的战场,闪过北伐的战鼓,闪过那些倒在剑下的人。他终究还是动了手,哪怕只是封印,而非斩杀,可终究还是沾了“斗”的气息,违背了自己想做个纯粹善人的心意。
槐阴村的风渐渐静了,阴翳的天光透下一丝微亮,落在古井的封印上,落在槐树下的躯壳上,落在沈辰安素白的身影上。
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指尖轻捻,一根玄丝提线飞出,缠上石台上的养魂玉,将玉护在方挞柠的躯壳旁。
日落前,还要去村口老槐树下等方挞柠。
他得养精蓄锐,等着与她汇合,等着一起离开这槐阴村,等着帮她将阳魂归体。
只是那眼底的淡然,终究还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历经千年战乱,厌倦了争斗,却依旧不得不为了守护而“动手”的疲惫。
他是南朝的沈辰安,是那个不想北伐,只想做个善人的沈辰安。
可这世间的善,终究需要有人用“手”去护,用“力”去守。
哪怕那双手,曾握过剑,斩过敌,如今握着提线,也依旧要为了心中的善,一次次直面阴邪,一次次,逼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