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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第五十四章

虚城之尘

“你……还记得吗……”

普西·乌隆的唇瓣无声翕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道来自记忆深处的女声,软而轻,像浸了泪的棉线,缠得他太阳穴发紧。

“娣年……她……”他眼神空茫,视线穿透眼前的人群,落在某个不存在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留下几道浅痕。

“谁?”唐丝玄皱着眉,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追问,“你在说谁?”

“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为什么要离开……我做错了什么……”

那道女声再次在脑海里炸开,带着哭腔的委屈像针,扎得普西·乌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怎么了?”金羽燕悄悄拉了拉蒙秋烟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看起来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缠住了。”

蒙秋烟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盯着普西·乌隆涣散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疼,有悔,还有种近乎绝望的茫然,不像是单纯的记忆混乱。

“砰!”

紫薇看他又要陷进去,二话不说抄起那柄金丝红梅皇菊楠木油纸伞,照着他另一边脸又呼了上去。这次的力道比上次重些,伞面撞上脸颊的闷响里,能听见普西·乌隆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的身体明显一震,眼神却依旧发飘——看来,他的精神意识已经扎进了那片回忆梦里,现实的痛觉只能让他皮肉发疼,却拽不回他的魂。

“为啥又打我……”普西·乌隆捂着两边发烫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更像个被欺负的孩子。

在座的人:“……”

宋文宵偷偷跟宋安临对视一眼,用口型说:我感觉再打一会儿,他能直接傻了。

宋安临也回了个口型:重点是,紫薇这油纸伞咋这么结实?打了两回了,伞骨都没弯。

“余娣年……”栖格·塔斯突然开口,金瞳里闪过一丝思索,“清朝那会儿,不少盼儿子的家庭,给女儿起名都爱用‘娣’字,招娣、盼娣、念娣……意思是盼着弟弟来。”

他顿了顿,看向普西·乌隆:“‘余’若是‘多余’的意思,‘娣年’……便是在‘盼弟弟’的年月里,被视作多余的那个。”

“多余的……年月里……”艾挞·约欧低声重复,蓝瞳转向溱克·西松,“这名字,未必是真名,或许是某个阶段的代号。”他指尖轻点膝盖,“我总觉得,这名字跟你有关,或者说,跟你转世后的身份有关。”

溱克·西松(金银异瞳)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角。转世后的村子……她确实记得些零碎画面,土坯墙,晒谷场,还有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可那少年叫什么,她记不清了,更不记得有“余娣年”这号人。

“我记得,你和普西·乌隆转世后,是同一个村子的。”纽桉·夕析看向她,语气肯定,“就在清朝灭国前的时间,你们都投生在黄河边的那个小村落里,住得只隔了三户人家。”

溱克·西松(金银异瞳)沉默着点了点头。这点她没忘,只是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只剩下些零碎的光影。

“那时候有叫余娣年的人吗?”西格·玛桉忍不住问,他总觉得这名字像根引线,能牵扯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没有。”黑长发红紫瞳的溱克·西松突然开口,语气干脆,还冲西格·玛桉摆了摆手,那手势明摆着“别问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时候的‘娣’字,多半跟在‘招’‘盼’‘念’后面,没见过‘余娣’这种组合,倒像是……后来人硬凑的。”

“硬凑的?”普西·乌隆猛地回神,捂着脸颊的手放了下来,眼神里终于有了点焦距,“你的意思是,这名字是假的?”

黑长发红紫瞳的她没直接回答,只是红紫异瞳里闪过一丝冷光:“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你记起这个名字,或者……记起这个名字背后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奥戎·密克,后者黑袍微动,依旧没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普西·乌隆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什么温度——是梦里那个叫“娣年”的姑娘,攥着他的手时留下的?还是……转世后,某个模糊身影的温度?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那道带着哭腔的“你说过要娶我的”,像刻在了骨头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到底和溱克·西松有关,还是和那个藏在暗处、篡改记忆的人有关?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紫薇手里的油纸伞,还在静静立着,像是在等下一次,把谁从混沌里敲醒……

普西·乌隆的眼神又开始发飘,眉头微蹙,像是有细碎的声音正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逐叶,起床了……我做了早餐,是你爱吃的素包子。”

“吃个包子还委屈你?这可是我凌晨四点爬起来包的,现在都快中午了,再不吃凉透了。”

“至于穿成这样……我平时是露了点,但你这惊讶的表情,是不是太过了?”

“有啊,谁让你是素食主义者。我包完肉馅的,还得特意给你另做素馅的,你倒好,还挑三拣四……”

那声音带着点嗔怪的软,像晒在窗台上的棉絮,暖得让人发困。

“砰!”

一声脆响炸开,这次不是紫薇的油纸伞,而是艾挞·约欧(北)随手扔过去的玻璃杯。杯子擦着普西·乌隆的耳际砸在墙上,四分五裂,溅起的水珠打在他脸上。

万幸,头没出血。

普西·乌隆猛地回神,耳尖还在嗡嗡作响:“你……”

“再走神,下次扔的就是刀了。”艾挞·约欧(北)的蓝瞳里没什么温度,“我想起件事——当年转世成方挞柠时,屠村那夜,我在火光里听见有人说,隔壁村有个男生去当了兵,他的相好因为男方家不待见,被逼着冥婚,最后上吊了。”

艾挞·约欧(南)在旁边抽了抽嘴角:“所以你是怎么在忙着屠村的时候,还有空听这些家长里短的?”

“顺手救了个快被烧死的老太太,她念叨的。”艾挞·约欧(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辽澶斡和夏西庆对视一眼,又看向普西·乌隆:“可你能确定,那个当兵的男生就是他转世的陶逐叶?”

“我不确定。”艾挞·约欧(北)瞥了普西·乌隆一眼,“但我觉得大差不差。毕竟当年这货在部队学过狙击,枪打得比谁都准——这本事,总不能是凭空来的。”

普西·乌隆抿紧了唇,没否认。他确实会狙击,可这事连朋友都不知道,艾挞·约欧(北)是怎么查到的?

“我有种想法,不过不敢肯定。”溱克·西松(黑长发红紫异瞳)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普西·乌隆脸上,红紫异瞳里闪着探究的光,“那个在你记忆里叫‘余娣年’的,其实是章松怡——也就是她转世后的名字。”

她抬下巴指了指沙发上的溱克·西松(白长发金银异瞳),后者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当年你去当兵,走得突然。”红紫异瞳的她继续说,语气笃定,“她等不到你回来,又被你家里逼着给你‘冥婚’,一时想不开就用红绫上吊了。不过命大,没死成。”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普西·乌隆微变的脸色:“你是素食主义者这件事,除了她,没人知道——包括你弟落塔·乌溪。当年她总笑你,说你一个蒙古帝国界主,居然碰不得荤腥,还得她单独给你开小灶。”

普西·乌隆的喉结动了动,那些关于素包子、关于嗔怪的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原来不是梦,是真的。那个凌晨四点起来给他包素馅的人,是她。

“而那个颠覆你记忆的……”红紫异瞳的她低头,看向沉默的金银异瞳主人格,轻轻叹了口气,“她……一直在跟着你,从来没变过。”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明白了。

篡改陶逐叶记忆的,不是别人,正是溱克·西松自己——或者说,是她转世后的章松怡。

她没直接抹去记忆,而是用“余娣年”这个名字,把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没能说出口的等待,都藏进了他的意识里。那些关于早餐、关于嗔怪的碎片,是她在他记忆里留下的暗号;那句“你说过要娶我的”,是她藏了一辈子的质问。

她不是要骗他,是想让他记起来。

记起那个凌晨四点包素包子的姑娘,记起那个被冥婚逼到上吊的章松怡,记起他们本该有却被乱世、被轮回隔断的一生。

溱克·西松(金银异瞳)终于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金银双色的瞳孔里映着普西·乌隆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普西·乌隆看着她,突然想起转世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后来他去当兵,临走前塞给她块红绫,说等他回来就用这个娶她。

原来,他真的忘了。

忘了红绫的约定,忘了素包子的温度,忘了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所以……”西格·玛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红紫异瞳的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有些记忆,不是被篡改,是被藏起来了。藏的人舍不得丢,被藏的人……终于该记起来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普西·乌隆慢慢走过去,在溱克·西松(金银异瞳)面前蹲下,声音哑得厉害:“那个……素包子,还有吗?”

溱克·西松(金银异瞳)愣住了,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有……我再给你包。”

这一次,没人再打断。

或许,比起追究谁篡改了记忆,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藏起来的爱与等待,终于能在这一刻,重新见光了……

……~……~……~……

普西·乌隆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坐垫边缘,眼神又开始发飘。脑子里像是有台老旧留声机,咿咿呀呀转着,又泄出些细碎的声响——

“逐叶,起床了……我做了早餐,是你爱吃的素包子。”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沾了晨露的槐花香。

“吃个包子还委屈你了?”语气里裹着点嗔怪,“这可是我凌晨四点起来发的面,调的馅,现在都快中午了,再不吃凉透了。”

“为什么穿成这样?”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平时是穿得露了点,但你这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是不是反应太过了?”

“有啊,你个素食主义者。”她轻哼一声,带着点揶揄,“我是真不理解,吃肉多香啊,还得让我包完肉馅的,再单独给你包一笼素的,麻烦死了。”

那些话温温软软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呼气,普西·乌隆的喉结动了动,竟莫名觉得舌尖泛起股素包子的清淡香气。

“砰!”

一声脆响炸得人耳膜发疼。不是紫薇的油纸伞,是艾挞·约欧抬手扔了个玻璃杯,杯子擦着普西·乌隆的耳际砸在墙上,四分五裂的玻璃碴溅了一地。

普西·乌隆猛地回神,耳尖还沾着点玻璃碎屑的凉意,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想起来件事。”艾挞·约欧的声音依旧冷清,像是刚扔出去的不是玻璃杯,而是片落叶,“方挞柠当年屠村那夜,我在火场边缘听过一句——隔壁村有个男生去当兵了,走得急,没说归期。他相好的女生被男方家嫌晦气,硬逼着跟死了的小叔子冥婚,那姑娘夜里就用红绫上吊了。”

他顿了顿,蓝瞳扫过普西·乌隆:“听说……没吊死,被救下来了。”

艾挞·约欧(南)在一旁抽了抽嘴角:“……所以你是怎么在屠村的火光里,还能听见隔壁村的八卦的?”

艾挞·约欧(北)没理他,只盯着普西·乌隆。

辽澶斡和夏西庆对视一眼,前者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但你能确定,那个当兵的男生,就是普西·乌隆转世的陶逐叶?”

“我不确定。”艾挞·约欧(北)淡淡道,“但我觉得大差不差。”他瞥了眼普西·乌隆,“毕竟当年这货转世后,在部队里学过狙击,枪法准得吓人,跟他现在这副迷糊样,判若两人。”

普西·乌隆:“……”他确实学过狙击,当年在部队里还拿过三等功,但这事儿除了部队战友,没告诉过第二个人。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种想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黑长发红紫瞳的溱克·西松突然开口,红紫异瞳定定地看向普西·乌隆,像是要把他看穿,“那个在你记忆里叫‘余娣年’的,恐怕就是章松怡——也就是你转世时,同村那个跟你走得近的姑娘,溱克·西松的转世。”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得众人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普西·乌隆猛地抬头,眼眶有点发红,“章松怡?她……”

“你忘了?”黑长发的她挑眉,“章松怡当年也是红绫上吊,被家里人拖去给邻村的死人配冥婚,没死成,后来疯疯癫癫的,没多久就没了。”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你那素食主义的毛病——你以为谁都知道?落塔·乌溪是你亲弟,跟着你混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你见了肉就反胃。”

“只有章松怡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沉了沉,“当年在村里,她总变着法给你做素馅的吃食,怕你在别人家吃饭受委屈。这事儿,除了她,没第三个人清楚。”

普西·乌隆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那句“还得让我包完肉的再给你包素的”不是幻觉。

原来那个在记忆里嗔怪他、迁就他的“余娣年”,就是章松怡。

原来她红绫上吊,不是因为他“离开”,而是因为被逼迫冥婚——而他这个“离开”的人,甚至不知道她后来经历了这些。

“所以……”西格·玛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余娣年’是章松怡的别名?还是说……是她在你记忆里的代号?”

“都有可能。”黑长发的她耸耸肩,红紫异瞳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可能的是,有人故意把‘章松怡’的名字换成了‘余娣年’,就是想让你记混,让你以为那是另一个人,忘了她就是章松怡,忘了你们转世时的纠葛。”

她看向普西·乌隆,眼神锐利如刀:“而知道这一切的,知道章松怡的死,知道你素食秘密的,除了当年那些村民……”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还有那个篡改记忆的人。

普西·乌隆坐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耳边又响起章松怡的声音,这次却带着哭腔,模糊不清的:“逐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等不了了……”

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泄出点压抑的呜咽。

原来不是“余娣年”在等他,是章松怡在等他。

原来他欠的,从来不止金朝那笔血债。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普西·乌隆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紫薇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碴,又看了眼捂着脸的普西·乌隆,默默把油纸伞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看来,这伞暂时还得备着。

而奥戎·密克站在角落,黑袍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有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