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月比中原要圆些,碎银似的海浪正舐着谢易寒的袍角。他握着那半枚贝壳踏进珊瑚海时,万千蜕鳞鲤忽然自海底腾空,鳞片间流转的月光拼凑出阿沅半透明的轮廓。
"呆子还真敢来。"她虚影的指尖拂过谢易寒剑柄的珊瑚花,花瓣上凝结的夜露便折射出彩虹,"伏魔宗没了第七席,怕是要在诛妖榜上记我千条罪状。"
谢易寒忽然拽住那片即将消散的月光。灵犀蛊残留的荧光自他心口溢出,顺着阿沅的虚影攀成星河:"师父昨日已卸去我宗门席次。"他摊开掌心,露出被惩戒阵灼伤的焦痕,"现在我只是..."
暖金的光斑突然扑进他怀里。阿沅借着蜕鳞鲤重聚身形,发间沾着未褪的珊瑚芽,指尖还挂着给灵鲤喂食的玉壶:"只是什么?"她将冰凉的琼浆贴在他伤处,"莫不是要说自己无家可归?"
夜潮声里混进铃音。阿沅腕间不知何时系上了谢易寒的镇妖铃碎片,此刻正随着她修补结界的动作叮咚作响。当最后缕蜃气融入月轮时,她忽然转身勾住谢易寒的剑穗:"伏魔宗不要你,镜湖的月亮要。"
谢易寒的剑气不自觉放软。阿沅拽着他跃上最高的珊瑚礁,下方发光的灵鲤正衔来琉璃瓦与珍珠贝,在浪花间筑起座小院。檐角坠着的竟是那日被她串成风铃的结界残片,此刻映着满月轻轻摇晃。
"鲛绡为帐,星砂煮茶。"阿沅将五色剑穗系在门楣,转身时木屐踢起晶莹的浪,"伏魔宗的第七席..."她忽然笑着改口,"谢公子可愿在此观潮听雨?"
第一缕晨光破海时,谢易寒的佩剑自动悬在门前当灯柱。阿沅枕着他手臂熟睡,锁骨处的青鳞不再泛着妖异冷光,而是如同浸透月华的暖玉。潮声里,那些曾困住他们的命盘红线,此刻正被灵鲤们织成护佑好梦的鲛纱帐。
暮春的雨丝缠着鲛纱帘栊,谢易寒正在檐下煨一盅桃花酿。阿沅赤足从珊瑚阶跑来,发梢沾着新采的雾荷,怀里抱着尾鳞片泛粉的灵鲤,裙角扫过处绽开朵朵浪花纹。
"快接些梅子雨!"她将灵鲤放进琉璃缸,袖中抖落几颗莹白的月光珠,"白鲤婆婆说用惊蛰的雨水泡茶,能医你掌心雷劫的旧伤。"
谢易寒笑着摊开青竹盏。阿沅踮脚去够檐角风铃的模样,像极了当年踏蝶而落的少女。结界残片串成的铃铛轻响,晃碎了跌入盏中的雨珠,泛起圈圈带着桃花香的水纹。
灵鲤忽然跃出水面,尾鳍扫起虹光。阿沅惊呼时,谢易寒已用剑气织成网,将溅起的琼浆拢作团琥珀色的光。那光晕悠悠落在她簪着的珊瑚芽上,竟催开三两点米粒大小的白花。
"比蓬莱的春酿还醉人。"阿沅取下小花缀在他襟口,指尖残留的荷香混着雨气,"明日带你去采星贝可好?西礁的浅湾里..."
话音被咕嘟冒泡的陶罐打断。谢易寒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里浮着碾碎的月光珠,清甜气息引得灵鲤们争相跃出水面。阿沅舀起半勺吹凉,却被他捉住手腕转向东南:"看。"
雨幕中游来群发光的海月水母,半透明伞盖下坠着阿沅去年系的金铃铛。谢易寒的剑气化作丝弦,拨动时金铃与风铃同奏。阿沅腕间的镇妖铃碎片应和着曲调,在潮湿的暮色里漾开粼粼光斑。
"呆子何时偷学的潮音谱?"她佯怒要拧他衣袖,却被塞了盏温热的桃花酿。灵鲤趁机甩尾,将两人衣摆都染上浅绯色的水痕。
夜潮漫过珊瑚阶时,阿沅枕在谢易寒膝上小憩。他轻轻梳理着她发间新生的鳞状花纹,发现那些青玉般的纹路正随着呼吸泛起暖色。蜕鳞鲤们在月光绸带间游弋,衔来今夜最亮的星辰碎片,缀在屋檐下当作新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