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ven.外婆家

细雨如丝，斜斜织着青灰的屋檐，古城小巷便浸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深浅斑驳的纹路里盛着细碎水珠，踩上去微凉湿软。两侧老墙爬着淡绿青苔，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缓缓滑落，晕开一片温润的墨色。偶有几扇半掩的木窗，雕花纹路在雨雾中愈发柔和，檐角垂落的雨珠连成细线，滴落在石阶上，溅起极轻的声响。

巷子里少了喧嚣，只剩雨声淅沥，混着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墙头枯草的细碎。风裹着湿气掠过，带着老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整条小巷像一幅被雨水晕染的古画，朦胧、温婉，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静谧。

“外婆！”许迎期收起雨伞，推开红木门喊了一声便四处张望。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浅青如雾的开衫轻覆肩头，袖口垂落的褶皱里藏着江南的软风，衣摆处绣着几枝素白郁金香，花瓣轻颤，似要随呼吸飘落。

内搭的白裙层层叠叠，裙摆晕染着水墨般的郁金香纹样，从腰际漫至脚边，与蕾丝花边轻轻相拥，像把一整个春天的烟雨都缝进了布料里。

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根杏粉色的发带系在一起编成大麻花辫，脚踩白色板鞋，左手提着两袋礼品，右手抱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紫罗兰。

“哎～”一位身着浅棕旗袍的老人出声应道，戴着老花镜，肩上披着软毯，步履从容。

“哎呦我的宝贝孙女呦～快进来坐！”外婆先是和许迎期拥抱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小脸。

二人来到客厅里坐下，许迎期发现外婆的头发好似又白了些，笑容依旧是那么亲切和蔼。

“外婆，我现在已经转到国内读书了，可以经常来陪你了哦～”许迎期亲昵地蹭了蹭外婆的手臂。

外婆听后笑了笑，“哈哈，冬至啊，你怎么突然转国内了，在外面受委屈要告诉外婆，外婆替你撑腰！”

许迎期吸了吸鼻子，悄悄侧过头强行将泪水憋回去，不让它落下。

当初她去国际学校读书，只有外婆和王强坚决不同意。

“冬至是我的心肝宝贝孙女，国外那么远的地方，你们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的？！其他人照顾我可不放心，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就想着儿孙承欢膝下，到了国外冬至可吃不到我做的桂花糕了！”

“叔叔阿姨，求求你们不要送冬至去国际学校！她性子软，被欺负了肯定也不会还手，我可不放心她这个爱哭鬼一个人去国外读书！”

不过那个时候的她心高气傲，想去国际学校的奥数班试试看，没想到结局是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还记得三年前的自己信誓旦旦地和二人保证：“哎呀你们就放心吧，我可是混世魔王许冬至！我要当奥数冠军的！要是不开心了，一张机票就能回家了，安心啦～”

十一岁的许冬至扎着两个小辫子，别着可爱的凯蒂猫发夹，身穿一件酒红色的蓬蓬裙，跺着英伦风黑色小皮鞋，叉腰，摆出一副自信得意的模样站在石阶上。

“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们啦～”

结果一去就是三年，中间偶尔通过电话，然后就是杳无音讯。

“冬至？冬至！”外婆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看着面前的桂花糕，许迎期忍不住犯呕，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桂花糕，她吃过很多次了。

“冬至，你脸色怎么不太对劲？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吃桂花糕啦？”

许迎期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最小的桂花糕吃了一口，吃完就说：“没有不喜欢啊，外婆，你之前给我做的桂花糕，我可全都吃完了哦～”

许迎期嫣然一笑，掩去眼底流露出的恶心。

外婆没察觉出来异常，继续说：“你这次来外婆家打算待几天？”

“三天。”

“那我可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了，糖醋排骨，剁椒鱼头豆腐汤，宫保鸡丁……”外婆嘴里不停念叨着。

“外婆，我吃不了那么多啦。”许迎期哭笑不得，但心里暖暖的。

“你呀都瘦了，细胳膊细腿的，我当然要把你养得像三年前那样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呀。”外婆温柔地拍了拍许迎期的手，眼里流露出心疼。

许迎期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中午，许迎期直接被外婆喂撑了，双手举起投降：“外婆，我吃不下了……嗝～”

为了避免撑死，许迎期赶紧起身跑出家门，“外婆，我去外面散步消食！”

“慢点跑，别摔着了，早点回来！”外婆叮嘱道。

“好！”

外婆年纪大了，没想到把Candy给落在宠物护理店了。

“何叔，我来接Candy回家了。”推开宠物护理店的大门，待在前台的男人梳着大背头，留着八字胡，也算是看着许迎期长大的。

何叔愣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说：“是冬至啊，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

“何叔，前不久我转到国内读书了嘛，今天回来看看外婆，想在这儿待个三天，我外婆年纪大了，不小心把猫落在您店里了。”

“原来是这样，回来就好啊。Candy在店里由我亲自照料着呢，我半个小时前给它喂了猫粮呢。”

何叔边说边往里间走，许迎期将碎发别在耳后，说：“麻烦何叔了，那个猫粮的钱我转您，也不知道Candy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不用客气冬至，怎么越长大人越拘谨了呢？那点钱不用在意，Candy在店里很乖，都不怎么闹腾。”何叔轻轻地将装着Candy的猫箱提起来，递给许迎期。

“那就多谢何叔了，回头我给您多介绍几个客户！”许迎期挥手向何叔告别。

“你这孩子，那下次来叔给你打七折优惠！”何叔笑了笑，心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前许迎期每次来宠物护理店，都会缠着何叔撒娇要糖果的。

何叔捏了捏口袋里的蓝莓味棒棒糖，叹了口气，小丫头长大了。

何叔终生未娶，以前性格孤僻冷漠，巷子里的人都觉得他是“怪人”。

只有许迎期会经常跑到他店里，给他讲学校的趣事逗他开心，自己起初还觉得她烦，经常赶她走。

时间久了，何叔就把许迎期当半个女儿来看，会时刻备着蓝莓味的棒棒糖，每次小丫头一撒娇，自己就会拿出糖果给她。

现在倒是变得更安静了许多……

走出店面的许迎期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捂着发疼的胸口深呼吸。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觉得心里好难受，那是会经常给她吃糖的何叔啊。

她得找个地方平复一下心情才行。

公园的长椅上，许迎期摸着Candy身上柔软的毛发，眼神迷茫又空洞。

她又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