皌砚声在画布前站成一座盐柱时,窗外的悬铃木正抖落第十七片黄叶。
"比赛主题是'宇宙的隐喻'。"他咬开一支新画笔,金属封口在齿间泛着苦腥,"但教务处发的丙烯颜料...连马尔斯黑都掺了钛白。"
刑云谏的脚步声停在画室第三级台阶。晨雾在他怀中的光学棱镜上凝结成珠,折射出七道虹光斜斜刺入画布——那上面淤积着层层叠叠的蓝,像被反复冰封又解冻的海。
"瑞利散射定律。"他将棱镜搁在窗台,"波长越短的光,散射越强。"
皌砚声的调色刀悬在半空。晨光穿过棱镜在刑云谏颈侧游移,那道淡色疤痕忽然化作克莱因蓝的溪流,蜿蜒进白大褂领口。
"所以天空是蓝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捉那道幻影,"而你的眼睛..."
刑云谏猛地扣住他手腕。棱镜"当啷"滚落,七彩光斑在两人之间炸开:"色散现象与介质折射率有关,就像你总在错误的光线下调色。"
空气里浮沉着亚麻籽油的气息。皌砚声突然发现刑云谏的虹膜在强光下并非纯黑,而是极深的绀青,像父亲生前收藏的元代霁蓝釉瓷瓶。
"下周三决赛,我需要..."他蜷起沾满群青的手指,"需要真正的普鲁士蓝。"
***
生物实验室的冷光灯管嗡嗡作响。刑云谏撕开离心管包装的手指顿了顿:"你知道十九世纪的画家为什么发疯?"
皌砚声正踮脚去够柜顶的硫酸铜溶液,闻言差点打翻烧杯:"因为铅中毒?"
"因为钴蓝颜料要用三氧化二砷煅烧。"刑云谏将试管架推到他面前,"就像你现在要做的蠢事。"
离心机开始旋转时,皌砚声看见玻璃器皿中析出的蓝色晶体。它们生长时的裂痕如此眼熟,像极了自己那些被刑云谏批改过的数学卷——总是用红笔在错误步骤旁画螺旋星系。
"为什么帮我?"他摩挲着试管壁上的刻痕,"你明明讨厌艺术。"
高速离心机的轰鸣吞没了回答。刑云谏的白大褂下摆掠过培养箱的红光,仿佛彗尾扫过暗物质云团。当离心停止时,皌砚声听见他说:"波粒二象性证明,光既是粒子也是波。"
试管中的蓝色沉淀物在灯光下泛起金属光泽。刑云谏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离心机上,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受到机械震动的频率:"就像你,既是麻烦的源头..."
皌砚声的呼吸扑在对方镜片上,氤氲出一小片星云:"也是什么?"
"...也是光的囚徒。"
***
决赛前夜,皌砚声在画布上涂抹第八层釉彩。
刑云谏提供的硅酸盐溶液与钴盐发生化学反应,诞生出妖异的深海蓝。他蘸取颜料时忽然想起那个离心机轰鸣的下午,刑云谏睫毛在显微镜目镜上投下的阴影,像给布鲁斯特角标了刻度。
"还缺什么?"身后响起的声音裹着夜露。
皌砚声的画笔在漩涡中心打转:"缺一个奇点。"
刑云谏的体温挟着尤加利的气息靠近。当他冰凉的手指覆上皌砚声的手背时,松节油在亚麻布上洇出诡异的轨迹:"哈勃定律说,星系退行速度与距离成正比..."
画笔突然失控般冲向画布右上角,拖拽出猩红的彗尾。皌砚声感觉后背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颜料管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所以你每幅画都藏着的空白..."刑云谏的喘息喷在他耳后,"是在等宇宙膨胀的回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绞成DNA双螺旋。皌砚声转身时碰翻了盛满蓝色溶液的烧杯,液体漫过画布上未干的星云,将两颗心脏的倒影染成相同的绀青。
警报器突然尖啸着划破夜空。
刑云谏的白大褂在消防喷淋头下透出肌肤的轮廓,那道锁骨上的疤痕此刻泛着磷光般的蓝。皌砚声在蒸腾的水雾中仰起头,任由数理公式与颜料一起在皮肤上流淌:
"刑云谏,你就是我的奇点。"
消防栓的水柱冲开画室门瞬间,皌砚声看见决赛作品在积水里缓缓旋转——所有蓝色都在溶解,唯有用离心机提取的钴盐晶体顽固地悬浮着,拼出两个少年在光谱中相撞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