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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番外】神界

海神的小美人鱼

神界的午后从来不需要钟表来计时。云霭的颜色从正午的亮金转为浅橙的时候,唐三就知道该去接女儿了。他把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古籍合上,书页间夹着的一枚银叶书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起身整了整衣袍,跟正在茶案边煮茶的唐栀意说了一声“我去接只只”。唐栀意头也没抬,只是往茶壶里又添了一勺新茶,叮嘱他别又半路被哪个神官拦住汇报公务,上次说好去接女儿,结果在偏殿听了半个时辰的星象推演,回来的时候只只已经把花园里的三株千年灵芝当萝卜拔了,就剩一地的泥巴和一张写满理直气壮的“我在帮爸爸除草”的小纸条。

唐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茶案上拿了一个青瓷小罐。唐栀意看了他一眼:“又拿我的新茶贿赂星漓?”唐三把茶罐揣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地回了四个字:“物尽其用。”唐栀意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煮茶,嘴角那个弧度藏在水汽后面,模糊而温柔。

从唐三的住处到星漓的修炼殿需要穿过一片银叶林。神界的银叶树四季常青,叶片是半透明的银色,风过时相碰发出风铃般的细响,树下的小径铺着圆润的白色石子,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唐三走得不快不慢,偶尔遇到路过的神官向他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今天上午处理了三件公务、批了四份文书、还抽空给唐栀意捏了一对新的护身玉符,但他脑子里现在只想一件事——只只今天学新魂技,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星漓的修炼殿坐落在银叶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殿门是用整块星辰铁铸成的,表面流转着极淡的星光纹路。唐三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银铃碰银铃,一串一串地从门缝里往外蹦。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抬手准备推门——然后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唐慕栀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银弹子,直接从门槛里蹦出来,一头撞进唐三怀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唐三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毛茸茸的脑袋,把青瓷茶罐递给站在门口一脸无奈的星漓,然后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唐慕栀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两条小腿在他身侧晃来晃去,鞋底沾着的银色星尘蹭得他的白袍上到处都是。“爸爸!星漓姨今天夸我了!她说我的魂力压缩已经有妈妈三分之一的水准了!”唐三挑了挑眉,这倒是个不错的评价。唐栀意在魂力压缩上的造诣是出了名的精准,能在六岁达到她三分之一的水准,确实值得骄傲。但他还没来得及表扬,跟在他们后面走出来的星漓就幽幽地补了一句:“不过她后来拿新学的压缩术去炸锦鲤池了,还说是你教的。”唐三怀里的唐慕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理不直气也壮:“我……我只是想看看压缩到极限的水球能不能让锦鲤飞起来。”星漓在后面摊了摊手,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吧”。

唐三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女儿的后脑勺,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那锦鲤飞起来了吗。唐慕栀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划着手势说飞了,飞了好高好高,然后又落回池子里了,水花比上次炸得小。唐三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道:“那说明压缩效率确实提高了。”星漓在他身后无力地喊了一句这不是重点,锦鲤池现在有七条鱼在仰泳。

唐三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那些锦鲤是东海龙宫送的年礼,据说肉质不错。要不今晚让只只她二爹过来帮忙捞几条红烧?”星漓抱着青瓷茶罐站在原地,看着唐三怀里那个正冲她做鬼脸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手里这罐被当作封口费的茶叶,觉得自己大概永远搞不懂这一家子的脑回路。她打开茶罐闻了闻,是今年新采的银针,唐栀意亲手晾的,平时连想讨一撮都要被她念叨半天,果然还是唐三最知道怎么堵她的嘴,顺便一提。星漓叹了口气,抱着茶罐转身回了修炼殿,决定今天不跟这父女俩一般见识。

回去的路上,唐慕栀趴在唐三的肩头,小嘴从锦鲤讲到她今天在压缩课上还遇到了一个小麻烦——她的魂力在压缩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总是会往外溢,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突破。唐三抱着她走过一棵又一棵银叶树,听完之后没有急着教她怎么解决,而是停下来从树上摘下一片银叶,放在她掌心里。“你握住它,不要捏碎,但也不要让它掉。”唐慕栀依言握住,银叶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着,边缘的银色光芒一闪一闪。“现在你用魂力把它包住,从四周往中心压缩,不要用蛮力,用手指尖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回收,就像你在握一只小蝴蝶——太用力它会碎,太松它会飞走。”唐慕栀闭上眼睛,掌心的银色光芒开始有规律地律动,一圈一圈往回收缩。片刻之后她睁开眼,那片银叶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掌心里,叶脉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压缩魂力,均匀而稳定。她抬起头看着唐三,唐三用指腹刮了一下她鼻尖上蹭的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推开院门的时候,唐栀意已经做好了晚饭。准确地说,是她盯着泰坦做好了晚饭。泰坦穿着一条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唐慕栀回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只只!二爹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天青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手里握着钓竿,脚边的鱼篓里装着他今天下午的收成——三条银鱼,其中一条正在仰泳。他用手指戳了戳那条仰泳的鱼,抬头看了唐三一眼,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今天又去堵谁的嘴了。”唐三把袖子上的银色星尘拍了拍,理直气壮地回答:“星漓。”天青“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条仰泳的鱼捞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大概是打算等会儿拿去给泰坦加菜。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泰坦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糖醋排骨的酱汁裹得均匀透亮,一盘炒青菜碧绿爽脆,还有一锅银鱼豆腐汤——那条仰泳的鱼赫然浮在汤面上,被豆腐片埋了半个身子,看起来走得还算安详。唐慕栀坐在父母中间,筷子用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唐三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顺手往唐栀意碗里也夹了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唐栀意没有说话,只是把排骨夹起来吃了,然后把空碗推到唐三面前——那意思是汤。唐三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汤勺,舀了大半碗银鱼豆腐汤,把里面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到自己碗里,才把汤碗放在她手边。他知道她不吃葱花。

唐慕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她咽下嘴里的排骨,义正言辞地宣布:“爸爸,我今天把星漓姨的锦鲤池炸了。”唐三点了点头,等着她的下文。唐慕栀继续理直气壮地说:“但是我用的魂力比上次少了百分之三十,爆炸范围也缩小了一半。”唐三再次点头,给出了最终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判决:“那确实不算闯祸。是实验。”唐慕栀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转向唐栀意,等待母亲的最终裁决。唐栀意端着那碗被挑干净了葱花的银鱼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碗,在父女俩紧张的目光中说了两个字:“洗手。”

唐慕栀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唐三也站起来跟过去,父女俩并排蹲在水缸边,两双手伸进凉丝丝的水里。唐慕栀把水泼得到处都是,唐三的袖子湿了大半,但他没有躲,反而掬起一捧水浇在女儿的手背上,帮她搓掉指甲缝里的星尘。月光从银叶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双交叠在水面上的手上,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动作却是同一个节奏。

洗完手回到饭桌上,唐慕栀端起自己的小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唐三:“爸爸,明天可以教我那个吗——就是上次你把二爹的拳风用一片叶子挡下来的那个。”唐三放下筷子,想了想,侧头看了一眼唐栀意。唐栀意正在夹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唐三转回来,说了一个字:“好。”唐慕栀的眼睛瞬间亮了,低头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吃完之后把碗一推,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自己房间跑,嘴里喊着“明天要早起”。

唐三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唐栀意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明天教她的时候,她会把院子里的树炸出一个洞。”唐三把茶杯放下,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就让她把那个洞补上。”唐栀意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在月光下弯成一个极浅极柔的钩:“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你自己半夜偷偷去补的。”

唐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唐栀意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上的茧比当年厚了一些——这么多年握剑、炼丹、制符,指尖的纹路都磨得浅了。但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力道和当年在史莱克学院的海神湖边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模一样。唐栀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指腹在他掌心里那道被她自己不小心用剑划出来的旧疤上轻轻划过。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她每次握他的手,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找到那个位置。

房间里,唐慕栀趴在窗台上,本来是想偷看明天要练功的那棵树的位置,结果看到了这一幕。她双手托腮,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当然见过爸爸妈妈牵手,从她有记忆起他们就是这样牵着的。但她每次看到,还是会忍不住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很好看,比自己听过的所有神界的故事都好看。她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滑下来,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脑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炸完树之后怎么把树皮补回去才能不被大爹二爹看出来。想着想着,嘴角还翘着,人已经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