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仪眼边,蓝金色的巨茧静静立着,表面光晕如呼吸般一起一伏。唐昊坐在茧旁,背靠着一块岩石,眼睛半闭,但手始终搭在茧壁上。
唐三从木屋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
唐昊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放回地上,继续盯着茧。
“爸,去屋里歇会儿吧,我守着。”唐三说。
“不用。”唐昊声音低沉,“就在这儿。”
唐三没再劝,在旁边坐下来。他理解父亲的心情。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天的煎熬,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愿意离开半步。
泉眼的水声很轻,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蓝金色的茧偶尔发出一声低鸣,像心跳,也像呼吸。唐三闭眼感知了一下茧内的生命波动——魂力浓度在缓慢上升,虽然速度不快,但趋势很稳。
这说明母亲的恢复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睁开眼,拍了拍唐昊的肩膀:“妈的情况很稳定,您别太绷着。”
唐昊“嗯”了一声,没回头。
木屋里,唐栀意正在整理带来的药草。唐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爸爸还是不进来?”她问。
“嗯。”
唐栀意把药草分类放好,然后坐到床沿上。唐三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个亮块。冰火两仪眼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虫鸣,只有远处泉水流动的声音。
唐三侧头看她。唐栀意没化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侧脸在月光下轮廓柔和,睫毛微微翘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今天辛苦你了。”
唐栀意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说什么呢。那是咱们爸爸,应该的。”
“咱们爸爸”四个字说得自然极了,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唐三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手指扣紧了她的。
唐栀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主动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唐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她下巴抬起来。唐栀意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淡紫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他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像试探。唐栀意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唐三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来,吻得深了一些。唐栀意的呼吸变重了,手搭上他的肩膀,没有推开,反而轻轻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唐三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唐栀意的身子靠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气氛在升温。唐三的头微微低下去,嘴唇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线往一侧移动。唐栀意的呼吸一滞,手攥得更紧了。
但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偏过头,用手掌抵住了唐三的胸口。
“三哥……”她的声音有点喘,脸颊发烫,“不行……爸爸妈妈还在外面。”
唐三的动作顿住了。
他当然知道“外面”是什么意思——唐昊就守在几步外的泉眼边,而阿银的茧也立在那里,虽然还在孕育中,但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情。
在父母眼皮底下做这种事,确实太不像话了。
唐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重新坐直身子,靠到床头的木板上。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对不起。”他说。
唐栀意摇摇头,主动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唐三伸手搂住她,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月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木桌上的一只粗陶碗。
唐三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的木梁,说:“等妈妈恢复过来,我想带你们回昊天宗。”
唐栀意抬起头看他。
“那是我的根,也该是你们正式回去的地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爸爸当年因为妈妈的事和宗门闹翻了,我怕他不愿意。”
唐三记得父亲提起昊天宗时的表情——那不是简单的怨恨,而是更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愧疚,也有多年积压的不甘。让他主动回宗门,很难。
唐栀意想了想,说:“爸爸最在乎的就是你和妈妈。为了妈妈,为了这个家,他会答应的。”
“但愿吧。”
“实在不行,你就搬出曾祖。”唐栀意语气里带点笑意,“曾祖说话,爸爸总得听几分。”
唐三想起唐晨那个倔老头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当年在庚辛城,曾祖对父亲可没少训话。父亲再硬气,在曾祖面前也得低头。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那是。”唐栀意弯了弯嘴角,重新窝进他怀里,“睡吧,明天还要守着妈妈。”
“嗯。”
两人不再说话。屋外的夜很静,偶尔有一声水泡破裂的轻响从泉眼方向传来。唐三闭上眼,听见唐栀意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她先睡着了。
他睁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也合上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单调而规律。
每天早晨,唐三起来先去泉边看看茧的情况。他会把手贴在茧壁上,感知内部的魂力波动和生命体征。然后和唐昊一起用早饭——唐栀意在木屋里煮了粥或热了肉汤端过来。
唐昊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碗坐在茧旁边,一边嚼一边看。唐三和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沉默。
“爸,你的手臂现在感觉怎么样?”一天中午,唐三问。
唐昊抬起右臂,握了握拳,又松开。断肢重生的地方皮肤颜色略浅,但肌肉线条已经和原来一样分明。
“魂力运转没问题,力量还在。”他顿了顿,“比你妈当年那株仙草的再生效果好。”
唐三点点头。唐栀意在水潭边清洗碗筷,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的时间用来修炼。唐三盘腿坐在泉眼边,吸收冰火两仪眼的能量,巩固魂力。这里的天地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修炼速度是外面的好几倍。
唐栀意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练习武魂控制。蓝银草从她脚下蔓延出去,覆盖了小半个空地。草叶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是蓝银皇血脉的特征。
她现在是五十九级控制系战魂王,距离六十级只差一层窗户纸。在冰火两仪眼修炼这段时间,魂力一直在稳步提升。
唐昊偶尔会指点她几句——“释放速度慢了”“左翼角度偏了”“魂力输出不稳定”——唐栀意一一改正,从不顶嘴。唐昊虽然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晚上三人围坐在木屋前的石桌旁。唐三会讲一些史莱克学院的事——戴沐白又和朱竹清闹别扭了,奥斯卡追着宁荣荣跑被她用九宝琉璃塔砸了脑袋,马红俊偷偷吃零食被柳二龙抓了个正着。
小舞又和谁打了赌输了,给人家洗了一个月的衣服。
唐栀意补充几句,说小舞其实洗了两天就不干了,把那人的衣服染成了粉红色,最后赔了一件新的。
唐昊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他坐在石凳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比刚来时放松了很多。
唐三注意到,每次提到小舞,唐昊的表情都会略微收紧。他知道父亲对小舞的身份仍有顾虑——十万年魂兽化形,在任何一个人类强者眼里都是敏感的存在。
但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清晨,唐三被一阵异常的魂力波动惊醒。
那波动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空气中的天地灵气变得紊乱,冰火两仪眼的泉水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
他从床上坐起来,唐栀意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推门出去。
泉眼边,那蓝金色的巨茧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钟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胸口发闷。茧壁上的光晕不再是一起一伏的平稳节奏,而是像心跳一样加速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
唐昊已经站在茧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外衣都没披,就穿着中衣站在泉眼边上,双手握拳,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要破茧了。”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沙哑。
唐三和唐栀意快步走过去,站到唐昊身后。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巨大的茧上。
裂纹出现了。
先从顶端开始,一条细线,像被刀划开的口子。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挤出来,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冰火两仪眼都泛着金蓝色的光晕。
周围的仙草开始无风自动。幽香绮罗仙品、八角玄冰草、烈火杏娇疏……所有植物的叶片都向着巨茧的方向倾斜,像在鞠躬,像在朝拜。
唐三的蓝银草武魂自动释放了。蓝金色的草叶从他体内涌出,缠绕上他的手臂,向着巨茧的方向延伸。那不是他的意志在驱动,而是武魂本身在共鸣——蓝银皇对血脉源头的感应。
“咔嚓”一声,顶端破开一个洞。
光芒猛地迸射出来,唐三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那光太强了,隔着手指都能感到灼热。
等他放下手,看见一道身影正从茧中缓缓升起。
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丝间还有光点在跳动,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肌肤白皙,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血管纹路。身上覆盖着蓝银皇叶片编织成的简易衣物,叶片紧贴身形,勾勒出修长的曲线。
面容温婉,眉眼和唐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虽然他从未真正见过母亲的面容,只在灵魂碎片里看到过模糊的轮廓,但此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他的母亲。
阿银。
她睁开眼,瞳孔是清澈的蔚蓝色,像雨后的晴空,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目光先落在最近的唐昊身上,然后移向唐三,再看向唐栀意,最后回到唐昊。
嘴角弯起。
“昊。”她的声音带着新生的微哑,但语气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我成功了。”
唐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嘴唇在抖,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不像人声的哽咽。
然后他跨步上前,一步迈出去,差点被石头绊倒,但他没停,直接把阿银从半空中揽进了怀里。
抱得很用力。阿银的脚几乎离了地,整个人被箍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手攀住他的后背,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布料,指甲几乎嵌进去。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唐昊的肩膀在抖。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阿银的蓝发里,身体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唐三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单手持锤砸碎武魂殿分殿大门、一人之力对抗三大封号斗罗的男人,此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的眼睛也红了。
唐栀意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唐三反握回去,没看她,目光一直停在父母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唐昊才松开一点,但手还搂着阿银的腰,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你瘦了。”唐昊说。
阿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刚长出来的身体,能胖到哪去?”
唐昊也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喊出一声“阿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唐三走上前,站到阿银面前。
他看着这个生了他却从未真正拥抱过他的女人。婴儿时期的记忆早已模糊,二十多年来,母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存在于父亲酒后呓语中的影子。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真实的,温暖的,有血有肉的。
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喊出一个字:
“妈。”
阿银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像在确认这张脸真实存在。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丝颤。
“长这么大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哑,“小三。”
唐三没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阿银把他拉过来,一只手搂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搭在唐昊身上。唐三弯下腰,把脸埋进母亲的发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唐栀意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她悄悄擦了擦眼睛,不想打扰这一家三口的团聚。
但阿银没有忘记她。
目光越过唐三的肩,看向唐栀意,温和地笑了笑:“你是栀意吧?小三信里写过你。”
唐三从母亲肩上抬起头,侧身让开一步,把唐栀意拉到身边。
唐栀意上前一步,鞠了个躬:“阿姨好。”
阿银从唐昊怀里抽出一只手,拉住唐栀意的手腕,把她也拉近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唐栀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叫什么阿姨。”
唐栀意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
阿银点点头,眼睛里也泛着泪光,但笑意更浓了。她把唐栀意的手和唐三的手叠在一起,两只手一起握住。
“好。”她说,“都好。”
唐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吐出来。他把阿银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唐三和唐栀意站在一旁,手还牵着。
四个人站在泉边。
晨光穿过毒瘴的缝隙洒下来,在蓝金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冰火两仪眼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四个人的影子。
阿银靠在唐昊怀里,忽然说了一句:“我饿了。”
唐昊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冰火两仪眼上空回荡,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不知名小虫。
唐栀意也笑了,转头对唐三说:“我去做饭。”
“我和你一起。”唐三说。
两人转身往木屋走,走了几步,唐三回头看了一眼。唐昊正低着头跟阿银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阿银在笑。
他转回头,追上唐栀意的脚步。
木屋的烟囱里升起第一缕炊烟。泉眼边的蓝金色茧壳正在慢慢褪色,从深蓝变成浅灰,最后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一家人团聚,这个家终于是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