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六月,天气很聒噪,人也是,江纪除外。
下午,我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江纪在小卖部旁边一棵梧桐树下蹲着,身边摆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包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
我走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西装外套衣摆从他脸边擦过:“到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江纪微微抬头,对上我的眼睛,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手机没电了。”
我轻挑眉梢:“跟说我对不起干什么,你蹲在这等我不热啊,不知道上公司找我吗?”我看着他在梧桐树下斑驳光影的脸,一时间愣神。
“我就你这一个弟弟,只有你这一个。”我伸手轻轻揉捏他后颈,他只得抬起头看我。
“多心疼一下自己,好不好?”
我松开手。江纪站起身,没说话,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手抓着行李箱,另一只提着袋子。
我也直起身子,拿过他手里拎着的袋子,调侃了一句:“大三生,咱现在去海鲜酱油大晒场,晒成包青天我也认。”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没开空调,知道江纪喜欢吹风,要是现在把车窗关了话,我现在应该在洗车店洗车。
我微微向他那边一瞥,还是跟以前一样,白衬衫外面套了个黑外套,黑长裤。我收回眼,将车慢慢驶进临北大学车库。
下了车,江纪马上就把他那俩东西从后备箱拎出来,一手提一个。我锁好车,走到他旁边:“要我送你回宿舍吗?”
他摇头,没抬头看我:“不用了。”转身拎着东西走出车库,好似逃离窘境。
我知道他想的,他回答任何问题之前总是用小心探究的眼神观察,他在为他接下来给的答复做好自己对任务人最坏的价值和情绪反映,他总是在为考虑别人。
他总是这样,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妥,总是觉得得罪了别人,总是想要道歉,总是想要补偿别人。
所以,他总是忘了自己。
我小跑上前,单手拍了拍他右肩:“我回去公司没事干,陪你到宿舍和你整理,江小纪同学,你看可以吗?”
说完我便拿过他左手拉的行李箱,左手拉着。
他开始还想拉回去,我看了他一眼,他默默收回手。
到时宿舍里还没有人,我转头看他道:“床位在哪儿?”
“就那。”江纪抬手指了指最靠门的那个床位,我顺着江纪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下床位。
“之前每次进宿舍他们总坐我的床位,我要洗好多次被子。”江纪无奈笑笑。
“怎么不叫他们别坐?”我盯着他,没管好语气。
江纪看着床铺道:“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聊天好像也挺有趣的。”他咧嘴笑,笑的腼腼腆腆的。
我拿着行李箱的手微微一松,转移话题道:“我来给你铺床吧。”江纪连忙摆手,表情有点慌乱:“不用的,我自己来就行,太麻烦哥了。”
他下意识的把那个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故意找了个理由支开他。
“你先去把军训服换上,看看尺寸还合适吗。”
江纪犹豫了片刻,点头,放下袋子,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军训服,边往厕所走还一步三回头盯着我。
我被他逗乐,笑弯眼冲他摆摆手“快去吧。”
直到亲自盯着他进厕所后,我才拿过袋子,在里面拎出被褥、枕头那些东西,抖了抖,开始铺床。
铺完床时江纪也刚刚出来,看到被铺好的床铺,微微一愣,抬头看我:“哥……你怎么就铺好了?”
我拍了拍手,替江纪理衣领:“你哥我做什么都快哦。”
他发愣的看着自己的衣领,反应过来后拍开我的手,耳朵发红,低着头自己胡乱地理着:“我自己理……不用麻烦哥。”
我轻笑,看着他理衣领,抬手看手表,四点十三分。江纪抬头看我的动作,试探的眼睛看着我,说:“哥,你就要走了?”
我垂下手,笑着摸他头:“是的,我要走了,你刚刚打我手打的好痛。”我故意逗他。
但江纪还真轻轻抓起我手,端详着道:“好像有点红,对不起啊哥。”他放下我的手,微微抿唇。
人怎么可以傻的这么可爱啊。
我努力憋笑,轻拍他肩:“那我走了哦,记得晚上给我打电话,拜拜”
“好的,再见。”江纪有些失望,没表现出来,挤出笑冲我摆手。
我也冲他摆手,直到出了宿舍,才换上平日淡漠表情。
开车路过小区安保室的时候,里面坐着喝茶的陆大爷对我聊了句:“段总,下班了?
我笑着冲他点点头道:“是,喝茶养生,找个时间好好放松一下”说完后开车驶进小区后,上楼。
父亲和母亲住在B市市中心,离得挺远,江纪住校,平时就差不多我住在房子里。
我一直管自己在A市的这套房子叫“住所”,不是“家”,家是有关心、爱的地方,但这里没有,平时个周末才回来的江纪。
现在刚到九点,比之前早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没开的电视愣了两分钟,然后从阳台晾着的衣服上拿下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我打开热冷水开关,解开手机,靠在干洗机上刷了会儿微博,浴室挺凉快,但洗冷水澡保准明天感冒。
没多大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就带了一点点水汽。我关了手机,在浴缸停下,伸手在水里滑两下,觉得水温差不多。就关了热冷水开关。
应该过了挺久,干洗机上的手机响了,我才慢慢裹着浴衣走到卧室慢吞吞的穿着衣服,穿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才接起电话。
“哥,睡了吗?”江纪略微沙哑的声音。
“还没,你嗓子怎么了?”我瞥了眼时间,十点三十分。
“有么?”我听到他转向手机另一侧清清嗓子,才又开口:“好像感冒了吧,小问题,你早点睡。”
“哎,别挂。”我连忙叫他打住,语气故意严肃了些:“明早我还给你打个电话,别不接啊。”
他明显的愣了一下后道:“好的,我睡了。”他说完后迟迟没有挂断电话,我刚想开口,就听见话筒传来他小声又快速的一句。
“晚安。”江纪说完马上就挂了。
我盯着刚刚被挂断的通话记录,轻笑,将客厅的灯关掉,径直回到卧室睡觉。
挺明显,行吧,毕竟是心肝宝贝,我多宠着。
周末这两天,我每天都在出过门,但基本上都是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也看不懂新不新鲜,拿回家就学着网上做菜。
而成果除了糊、不忍直视、就是吃了之后半夜闹肚子后。又坐在床上思考自己做饭为什么会那么难吃。
一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窝屋里看些书,或者为江纪想一想未来大学生就业方向,毕竟以他这个性格自卑,要多宠着。
要实在不行我养他。
——
晚上偶尔睡不着时,我总是想起把江纪抱回家的那个冬天。
过年时很阴冷,我和顾璟琛逛街,他和我并肩走在路上。
“哎,过年你不添点新东西?”他轻轻用肩撞我, “辞旧迎新唉,你太没仪式感了吧?”
我稍微用力撞回去,“关键没什么想买的。”
他没说话,一扭头看到街对面一个花店,花店装修挺精致。
我看了几秒后,扭头看他,“不给你的小女朋友买花,小心人家过完年把你甩了。”我笑着调侃他。
“切,自己都还打着光棍。”他没看我,抬脚走向花店。
我靠在路灯下等顾璟琛,暧橙的灯照得我有些发困,左手在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广告条。
“……”
我转身往垃圾场巷口走,刚踏进两步就被臭想走,找个垃圾桶把广告条丢进去后,我注意到不远处垃圾箱前模糊黑体,似乎躺地上一动不动。
我摸了手机打开手电筒,边照边往里走。
走到垃圾箱面前,我微微一愣。
哇塞?
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地上,闭着眼,身上又破又烂。
我蹲下身,伸出食指探他鼻间。
没冻死。
我直起身,沉默片刻,把他抱出垃圾场。
顾璟琛也刚买好花回来,我缓缓走向他。
“?”
他盯着我怀里的小孩看了半天。
“给你自己买的新年礼物?”
我稍抱紧怀里小孩,抬起脚踹了下他,“再不救人都要被冻死了。”
“所以说你要抱着这来路不明的小孩回家?”他轻皱眉头,揉了下小腿,眼神不解,盯着我。
我没说话,转身朝地下车库走,摆手。
“那我走了啊!”顾璟琛冲我喊,减完继续去逛街了。
然后慢慢养到了现在。
之前也问过江纪,他刚开始有点刺头,什么也不和我说。
江纪后面乖了点,他就主动开口说都死了。父亲跳河,母亲从二十几楼跳下摔在他面前。
江纪说,那天天气很怪,母亲摔在他面前后过了会就下了雨。
第一滴雨,是他腥咸的泪。
哦,对了,那天也是他生日。
六月二十七日 晴
今天妈妈跳楼了,血溅在了我身上。
当时下了好大的雨,雨水把妈妈的血冲走了,我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周围围了好多撑伞的叔叔阿姨,都在说妈妈死了、救不活了之类的话。
我还看到了几个同学,他们的眼睛都被捂着。
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