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得很快。经过查验,凤衔烛身上的衣物、首饰、甚至寝具上,都检测出了“忘忧散”的成分。王氏的院子里,更是搜出了大量尚未用完的毒药原料。
消息传到沈崇远耳中时,他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婉柔被救醒后,面对太医和赵明诚的询问,起初还想抵赖,但当凤衔烛将湖底的活水藻甩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崩溃了。

“是……是母亲让我做的!”
沈婉柔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只要九卿死了,我就能成为嫡女,就能嫁给太子殿下!我不想害她的,是母亲逼我的!”
王氏被押上来时,她的右臂已经简单包扎过,但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她看见沈婉柔指认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变成了怨毒。

“是我做的又怎样?”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凤衔烛。

“那个贱人的女儿,早就该死了!她活着就是沈家的耻辱,就是老爷仕途上的绊脚石!我替老爷除掉她,有什么错?”
沈崇远听到“老爷仕途上的绊脚石”这几个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凤衔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她前世在“血蔷薇”见过太多比这更肮脏的事,家族内斗、权力倾轧、背叛与谋杀——人性从来都是如此,披着华丽的外衣,做着最丑陋的事。

“赵大人。”
她转向赵明诚。

“按大周律,蓄意谋杀嫡女,该当何罪?”
赵明诚沉声道。

“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三千里。”
王氏的身体猛地一颤,沈婉柔更是吓得直接昏了过去。
沈崇远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颓丧。

“九卿,她们毕竟是你的亲人……”

“亲人?”
凤衔烛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父亲,您方才说‘她们毕竟是你的亲人’时,可曾想过——十五年来,她们给我下毒的时候,可曾当我是亲人?她们将我推入湖中的时候,可曾当我是亲人?”
沈崇远哑口无言。
凤衔烛不再看他,径直向门外走去。青黛连忙跟上,小丫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已经多了一丝希望——她家小姐,真的回来了。
走到门口时,凤衔烛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父亲,我给过您机会。从今往后,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不过您放心,太子殿下要的沈家嫡女,我会当。至于其他的……您就别指望了。”
——————
当天下午,凤衔烛住进了沈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那是她生母陈氏生前住过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
青黛忙前忙后地收拾房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凤衔烛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太子要娶她,目的是为了她生母陈氏当年的案子。那桩案子牵扯到太后、牵扯到朝堂上好几个派系,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的秘密。而她手中的筹码,就是“血蔷薇”——那个她前世效命的杀手组织。
她前世临死前,引爆了实验室里的炸药,和那些用她基因制造的杀人机器同归于尽。但她不确定“血蔷薇”是否真的被摧毁了。那个组织势力庞大,遍布各国,她炸掉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现在,这个世界竟然也有“血蔷薇”的踪迹。是巧合?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凤衔烛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血蔷薇……”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前世,她是“血蔷薇”的刀,被组织利用,最后差点沦为实验台上的标本。这一世,她要反过来,将那把刀握在自己手中。
夜幕降临,尚书府陷入一片死寂。
凤衔烛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碧绿色的玉佩。月光照在玉佩上,曼珠沙华的纹路清晰可见,背面的“血蔷”二字泛着幽幽的光。
她突然想起前世在组织里听过的一个传说——“血蔷薇”的创始人,是一位精通医学与毒术的女子,据说她能在弹指间取人性命,也能在须臾间起死回生。那位女子留下一本医书,名为《蛊医典》,记载了无数失传的医术与蛊术。
传说《蛊医典》共有三部,一部藏在皇宫大内,一部流落江湖,还有一部……下落不明。
凤衔烛放下玉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她今天在整理生母遗物时发现的,藏在陈氏梳妆台的夹层里。
帛书上写着一行字——“医蛊双修,可通天道。”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药方和蛊术,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女子手笔。
凤衔烛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蛊医典》的残卷。
她生母陈氏,竟然与那个传说中的女子有关?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凤衔烛迅速将帛书收好,左手按在腰间的暗扣上——那是她今天让青黛找铁匠赶制的,里面藏着一枚淬毒的银针。

“谁?”
她冷声问道。
窗外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太子殿下驾到。”
凤衔烛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开门。月光下,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站在院中,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的目光落在凤衔烛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他也听说了今天发生在湖边的事。

“你就是沈九卿?”
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
凤衔烛微微福了一礼。

“臣女沈九卿,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她。月光下,这个少女穿着素色寝衣,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你和你母亲很像。”
太子突然说道。

“尤其是眼睛。”
凤衔烛抬起头,直视太子的目光。

“殿下认识我母亲?”
太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碧绿色的玉佩,递给凤衔烛。

“这是你让人转交给孤的。现在,孤想听你说——‘血蔷薇’的底细。”
凤衔烛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背面的字迹。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殿下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这件事说来话长,站着听太累。”
太子挑了挑眉,倒也没推辞,在她对面坐下。青黛端着茶盘出来,手都在发抖——她做梦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深夜驾临这个偏僻的小院。
凤衔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开口。

“殿下一直在追查‘血蔷薇’,是因为这个组织与太后当年的案子有关?”
太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凤衔烛淡淡道。

“我母亲当年给太后开的药方被人动了手脚,能让御医都查不出来的毒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血蔷薇’最擅长的,就是无声无息地杀人。”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没错。太后当年的病,确实是中了毒。那种毒叫做‘血色黄昏’,是‘血蔷薇’的独门毒药。孤追查了十五年,也只查到‘血蔷薇’的几个外围成员,核心人物始终没有露面。”
凤衔烛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殿下可知道,‘血蔷薇’的创始人,留下一本《蛊医典》?”
太子的眼睛亮了。
凤衔烛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蛊医典’残卷。里面记载了‘血色黄昏’的解毒之法,也记载了‘血蔷薇’的来历。”
太子伸手想要拿帛书,凤衔烛却按住了他的手。

“殿下,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抬起头,直视太子的眼睛。

“我可以帮殿下解毒,也可以帮殿下找到‘血蔷薇’。但作为交换,殿下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太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说。”

“第一,我要自由。嫁入东宫后,我的行动不受限制,我想去哪就去哪。”
太子点头。

“可以。”

“第二,我要资源。我需要药材、书籍、还有人手。我要继续研究《蛊医典》,将里面的医术和蛊术全部掌握。”
太子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可以。”

“第三。”
凤衔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一个人,殿下不许阻拦。”
太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你要杀谁?”

“现在还不知道。”
凤衔烛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茂的枝叶。

“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
太子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孤答应你。”
太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你也要答应孤一件事。”
凤衔烛回头看他。

“无论你查到什么,无论你发现什么秘密,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孤。”
太子的眼神变得幽深。

“太后的事,牵扯太多。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凤衔烛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又像是猎物终于等到了猎人。

“成交。”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对深夜密谈的男女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而在院墙之外,一双眼睛正透过墙缝,死死地盯着院中的一切。
那是王氏的心腹丫鬟,她奉命来打探凤衔烛的动静,却没想到会看到太子殿下深夜驾临。
她悄悄地退后,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嘘——”
一个低哑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偷看太子殿下,可是死罪哦。”
丫鬟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却觉得颈侧一麻,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凤衔烛将昏倒的丫鬟拖到墙根,从她袖中搜出一把短刀和一包毒药。她将东西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黛。”

“奴婢在!”
青黛小跑着过来,看见地上的丫鬟,吓了一跳。

“把她关到柴房去,明天一早交给赵大人。”
凤衔烛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说,有人想刺杀太子殿下。”
青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凤衔烛转身走回院中,太子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你的身手,不像是一个被毒傻了十五年的深闺女子。”
太子突然说道。
凤衔烛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殿下也不像是一个只会待在东宫读书的太子。”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他们都有秘密,都戴着面具,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这没关系。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成了盟友。
而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一个可靠的盟友,比什么都重要。
夜更深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院子里一片漆黑。
凤衔烛坐在窗前,点亮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展开那卷帛书,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帛书上记载的第一个方子,叫做“洗髓汤”——能重塑经脉,修复被毒药损伤的身体。
凤衔烛看着这个方子,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她是“血蔷薇”最锋利的刀。这一世,她要成为自己的主人。
而这一切,就从这副“洗髓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