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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海云记得很清楚，那是2005年的夏天，她八岁。

山里的夏天总是闷热难耐，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她蹲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择菜，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妈，我想吃冰棍。"海云咽了咽口水，小声说。

母亲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等明天吧，今天没钱了。"

海云知道，母亲说的"明天"和"以后"一样，都是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菜叶被折断的清脆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海云抬头，看见父亲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快，快收拾东西！"父亲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大伯家来要债了！"

母亲猛地站起来，菜篮子打翻在地。海云看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是...不是说好下个月..."

"别说了！"父亲一把拉起海云，"快去收拾你的书包！"

海云被父亲推进屋里，她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透过窗户的缝隙，她看见大伯带着几个人闯进院子，他们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得意。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伯的声音像是炸雷，"都欠了两年了，你们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海云紧紧抱着书包，蹲在墙角。她听见父亲低声下气地哀求，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听见那些刺耳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就你们这样，一辈子也别想翻身！"

"穷成这样还生孩子，真是造孽！"

"我看你们家海云以后也是个没出息的..."

那一刻，海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从那天起，海云变了。

她不再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而是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背书；晚上，她借着月光写作业，直到眼睛酸痛得睁不开。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但海云不在乎，她只知道，她再也不要看见父母为了借钱而低声下气的样子，再也不要听见那些刺耳的嘲讽。

功夫不负有心人。海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

开学那天，父亲特意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送她去学校。海云坐在车斗里，看着路边的景色飞快后退，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就是那个从山里考来的第一名？"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上下打量着她，"啧啧，这衣服是十年前的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海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在这个到处都是城里孩子的学校，她就像个异类。

但她没有退缩。相反，她更加拼命地学习。她知道，这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每天凌晨四点，当室友们还在熟睡时，她就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在走廊的灯光下背书。晚上熄灯后，她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课本继续学习。

渐渐地，嘲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同学们惊讶的目光。因为无论大考小考，程海云永远是第一名。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又给了她沉重一击。

那是高二的一个下午，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到办公室。

"海云，"班主任欲言又止，"你家里...出了点事。"

海云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跟着班主任来到医院，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原来，父亲为了多赚点钱，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又去帮人卸货。结果因为太过疲劳，从货车上摔了下来。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母亲抹着眼泪，"工地的活是干不了了，医药费还欠着..."

海云站在病房门口，感觉天旋地转。她知道，这意味着她可能不得不辍学。

就在这时，她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就说嘛，穷人家的孩子读什么书！"是大伯的声音，"这下好了，连医药费都付不起，还读什么重点中学！"

海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幕，和八岁那年何其相似。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墙角哭泣的小女孩了。

"妈，"她转身对母亲说，"我去找校长。"

在校长办公室，海云第一次展现出了她惊人的谈判天赋。

"校长，"她直视着校长的眼睛，"我知道学校有贫困生补助，但我不要补助。我请求学校允许我勤工俭学，我可以打扫卫生，可以帮老师批改作业，可以做任何工作。我保证，这不会影响我的学习。"

校长惊讶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她的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最终，校长同意了她的请求。不仅如此，还帮她申请了奖学金。

从那天起，海云的生活更加忙碌。每天除了学习，她还要打扫教学楼，帮老师整理资料。但她从不抱怨，反而把这些都当作磨练自己的机会。

高考那年，她以全省前十的成绩考入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选择了经济学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海云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她知道，这只是她人生的起点。

大学期间，海云一边刻苦学习，一边开始尝试创业。她发现，家乡的很多特产在城里很受欢迎，但缺乏销售渠道。于是，她开始尝试通过电商平台销售家乡的农产品。

起初并不顺利。她不会做美工，不会写文案，甚至连基本的运营都不懂。但她没有放弃，而是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图书馆里所有关于电商的书都被她翻烂了，她还主动去旁听计算机系的课程。

渐渐地，她的网店开始有了起色。从最初的一个月几单，到后来每天都有稳定订单。她不仅赚到了学费和生活费，还帮助家乡的乡亲们打开了销路。

毕业后，海云没有选择去大公司工作，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自己的农产品电商平台。她利用在大学学到的知识，建立起完整的供应链体系，不仅保证了产品质量，还大大提高了农民的收入。

五年后，她的公司已经成为省内最大的农产品电商平台，带动了周边十几个县的经济发展。曾经贫困的家乡，如今处处是崭新的楼房，宽阔的马路。

而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亲戚，现在见到她父母都是满脸堆笑，巴结讨好。

但海云从不理会这些。她知道，真正的成功不是让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仰望你，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贫穷不是原罪，努力终有回报。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