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加奈市是座天生矛盾的城市。白日里,整齐的街区顺着星路公路铺展,警灯沿着主干道定时巡逻,市政厅的钟楼准点敲响,秩序像一层光洁的糖衣裹住整座城市;可只要往巷弄深处走三步,糖衣就会化开——地下赌场的霓虹在夜里亮成一片,黑市货物在码头集装箱里流转,众多犯罪组织在各地间横行……
特设警察署,本就是为啃这些硬骨头设立的。只是这地方早烂透了,直到德斯尔·加莉斯芙调任过来,成了特别行动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部长,这潭死水才算被扔进了颗石子。
新官上任第一周,加莉斯芙就烧起了第一把火:她翻出近半年「死冥」的卷宗,打算顺藤摸瓜端掉对方几个据点。可命令发下去三天,底下人要么推说线索不足,要么出警次次扑空,连个放风的小喽啰都抓不到。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是抓不到,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整个特别行动部大半人,早被「死冥」的钱喂得嘴软心偏。偌大的部门里,她能信的,只有一同从总局调过来的副手秦辰和寥寥几个心腹。
最近「死冥」的人越发嚣张,当街收保护费、砸了不肯交钱的临街小店,报案记录堆了半尺高。加莉斯芙盯着卷宗眉头紧锁,她不是怕硬拼,是连对方老巢的准确位置都摸不到,有力无处使。秦辰在旁边犹豫了半晌,低声提了句:“部长,要不……去找老城区巷口那家7-Eleven便利店的老板?这几天会偶尔听见这个老板是全市最厉害的情报商人,斯德加奈的地界,没他不知道的窝点”
加莉斯芙抬眼,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最终拿起警帽扣在头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
下午三点的7-Eleven没什么客人,冷柜压缩机嗡嗡地响着,荧光灯把货架上的零食照得发白。我窝在柜台后面的转椅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柜台边摆着喝了一半的冰咖啡,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击声突然响起,节奏稳得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我慢悠悠抬起头,撞进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
站在柜台外的是个穿警服的女人,肩章挺括,墨蓝色制服衬得她身形利落,短发利落地梳在耳后,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没半句寒暄,抬手掏出警官证递过来,金属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声音没什么温度:“特设警察署特别行动部部长,德斯尔·加莉斯芙。请你配合调查。”
我接过证件扫了一眼,钢印清晰,照片上的人神色比现在还冷几分。我把证件推回去,嘴角勾起点漫不经心的笑:“当然,警察小姐。想查什么?”
她收起证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照片,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照片拍得不算清晰,能看出是几个胳膊上纹着骷髅纹样的男人,正是「死冥」的几名成员。
“这几个人的老巢,在哪?”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我,像是要把每一丝微表情都看穿。
我视线扫过照片,往椅背上一靠,转椅轻轻晃了晃,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顺着门口这条路直走三百米,左拐走一百米,最后右拐五十米,有栋废弃的旧办公楼。那就是他们的窝点。”
加莉斯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痛快。她沉默两秒,开口问:“多少钱?”
“一百。”我手指敲了敲柜台玻璃。
她没还价,当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来,指尖带着凉意。钱放在柜台上的同时,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我的同事。”
我拿起钱折了两下塞进抽屉,抬眼冲她笑了笑:“放心吧警察小姐,做我们这行的,信誉比命值钱。”
她没再多说,转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警服下摆带起一阵风,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回到特设警察署的时候,秦辰正等在办公室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部长,有消息了?”
“有了。”加莉斯芙把警帽挂在衣架上,语气果决,“你去召集所有人,五分钟后出发。还有,车队分三批出发,只给前车报实时路线”
“是!”
警车队从署里开出来的时候,不少警员还一头雾水。上车前,加莉斯芙统一收缴了所有人的通讯器。
副驾驶上的老警员试探着问了句:“部长,咱们这是往哪去?之前没收到行动通知啊……”
加莉斯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冷硬:“你只需要知道,这一趟能抓到犯人。”
她没说情报来源,也没说具体部署。不是信不过,是不敢信。车子越开越偏,从整洁的主路拐进破旧的老城区,路面坑坑洼洼,路边建筑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栋孤零零的废弃大楼前。
大楼少说荒废了五六年,外墙瓷砖掉了大半,窗户玻璃碎得七零八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死寂的眼睛,楼前杂草长到膝盖高,荒凉得透着股邪气;后楼则是常见的沙堆和土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分组包围大楼,所有出口都盯紧了。”加莉斯芙拔出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巷子里格外清晰,“跟我冲进去,动作快。”
警员们兵分几路散开,加莉斯芙带着人踹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大楼里正闹得热火朝天。
刺鼻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三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匪徒围在大厅中央,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有的抱着酒瓶灌酒,赌桌上散落着皱巴巴的钞票和钢镚,污言秽语吵得震天响。谁都没料到警察会摸到这儿来,踹门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许动!警察!”
吼声伴随着警灯的红蓝闪光炸开,匪徒们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去摸藏在角落的棍棒和刀具。场面瞬间乱成一团,酒瓶摔碎的脆响、桌椅倒地的闷响、呵斥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不少匪徒见跑不掉,索性红了眼负隅顽抗,挥着棍子就往警员身上扑。
混乱里,一个瘦高的匪徒瞅准空子,一把拽过躲在角落的人质——那是个被他们掳来的流浪汉,本来被绑在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正缩着发抖。匪徒用胳膊勒住人质的脖子,手里攥着碎玻璃片抵在人质颈动脉上,一步步往窗边退,嘴里嘶吼着:“让开!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加莉斯芙举着枪,指尖扣在扳机上,眼神冷得吓人:“你跑不掉的,放开他。”
“少废话!”匪徒情绪激动,拖着人质退到窗边。这是三楼,窗沿早就锈穿了。他只顾着盯紧前面的警察,没注意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后仰去——他勒着人质不肯撒手,两个人就这么纠缠着,直直从三楼窗口坠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楼下传来。
加莉斯芙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两个人都被埋在沙堆里。她立刻回头下令:“剩下的人全部铐起来!叫救护车!马上把伤者送医院!”
这场突袭战收尾很漂亮,三十几个匪徒全数落网,人质和那名坠楼的匪徒都被紧急送医,虽都受了重伤,好歹保住了命。可案子看似圆满,加莉斯芙心里却始终压着点疑虑——「死冥」在斯德加奈盘踞这么久,核心老巢就这么点人?太浅了,浅得不对劲。
两天后,她去医院找那名人质,想问问大楼里还有没有别的隐情、有没有漏网的核心成员。可那名伤者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不管加莉斯芙怎么问,都只是死死闭着嘴,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恐惧,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加莉斯芙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当天下午,她就再次带人赶往那栋废弃大楼。
大楼里还留着上次行动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空酒瓶,灰尘上印着杂乱的脚印。警员们分散开来,逐层逐间搜索,连楼梯间的死角、墙根的缝隙都没放过。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突然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戛然而止,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小心!有埋伏!”加莉斯芙脸色一凛,拔枪就往声音来源冲。可等她带着人赶到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剥落的墙皮和扬起的灰尘,连个人影都没有。
刚才尖叫的警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愕。加莉斯芙皱着眉,指尖抚过冰冷的墙面,目光扫过四周。走廊尽头是封死的,两侧房间都空着,没有藏身的地方,也没有打斗拖拽的痕迹。
恶作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消失的警员一向沉稳,绝不可能在任务里开这种玩笑。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没就没?
“部长!快过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警员的呼喊,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加莉斯芙立刻收了思绪,快步走过去。
那名警员站在一面墙壁前,伸手对着墙面比了比,见人都过来了,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往墙面上推了一下。
看起来和别处没两样的水泥墙,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被推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等手收回来,又立刻恢复原状,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墙……好像是活的。”那名警员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倾身,整个后背靠向了墙面。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竟以中心为轴,猛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名警员连惊呼都没喊完整,整个人就随着墙面转了过去,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墙壁转回来后,又恢复成了平平无奇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看呆了。原来不是人凭空消失,是这面墙本身就是一道伪装到极致的旋转暗门!
“所有人戒备,跟我进去。”加莉斯芙反应最快,立刻举枪上前,伸手按在墙面上稍一用力,旋转墙再次转动起来。
穿过暗门,是一条狭长的暗道。墙壁上沾着潮气,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众人沿着暗道走了约莫几十米,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加莉斯芙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猛地一推。
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房间里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灯光比暗道里亮不了多少,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地投下摇晃的影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都闭着眼睛昏迷不醒。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他们也看到了刚才消失的那名警员——他靠在墙壁上,头歪向一边,同样陷入了昏迷,胸口还有平稳的起伏,看样子只是晕了过去。
房间里还散落着撕碎的文件纸和空掉的金属箱,边角还留着匆忙拖拽的痕迹,看得出来,这里的人走得极其仓促。加莉斯芙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果然,这栋废弃大楼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死冥」的水,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