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瓢泼大雨落下。
长街上的不少店铺都关了门,合上窗。灰蒙蒙的天际下,不见行人,唯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在燃着,火舌一跳一跳,朦胧的光好像晕开的彩墨。
名叫狐狸精的犬类匍匐在脚边,尾巴摇晃不止,偶尔蹭一蹭他的腿。李莲花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把它赶回屋子里,再回头时,雨幕淋漓中,他隐约看到一抹细长的人影。
慢慢走近,又能看清,是个有些瘦削的女性。
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透了,泼墨青丝散落成一绺又一绺,贴在肤色冷白的脸上,挡住了大半面容,倒显得狼狈不已。白色的袍子上也缀着大片的红,像是沾上去的胭脂被雨水晕开了。乍看,就像一个来索命的鬼魅。
滂沱雨幕,细影袅娜。
若是胆小的人,指不定就要被吓跑了。那人却毫不自知地撩过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在脑后,露出冷淡的眉眼、苍白的面颊,在他面前站定。
一人站在阶上垂眸,一人在下抬眸回视。
“小莲花,我饿了。”她仰头说。
乌漆眸子看着他时,语气隐隐带着一点儿孩童般的天真。
能顶着这副样子,说出这种话来的人,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游浮萤了。李莲花有些头疼地叹息,目光逡巡过她身后空荡荡的长街,落雨还在唰唰作响,他开口道:“进来吧。”
她披着湿漉漉的白袍子,走到哪儿水就滴到哪儿。李莲花还要说什么,目光却微凝——暖融融的灯火照下来,能清晰地看见那是一片血水,一路走来,她衣袍上沾的血色应该早就被雨水淋得淡去了才对,何况新鲜血液的味道很明显,到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弯儿,他看着游浮萤的背影,问:“你受伤了?”
“……是啊。”她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抬起自己的右手,能看到很宽的袖子破了一大截,隙间还有血色隐约漫出来。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麻木,语气也恹恹不已:“小莲花,我要疼死啦。”
……很难让人信服。
李莲花忍了忍,觉得实在没必要跟一个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人计较。毕竟哪个正常人会伤口都不处理就顶着大雨乱走,哪个正常人会一身湿漉漉就要坐下来吃东西?他伸腿把凳子踢开一些,不让她坐下:“先去把衣服换了,再把伤口处理好。”
“你好烦……”她张口抱怨,却还是慢吞吞地动了。
目送她的身影没在一片黑暗里,李莲花站到门外。
游浮萤自己会医,平日受伤,往往处理得很利索。然而一朝不慎连手都伤了,白纱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抬起臂弯时,很快又散开,露出里面隐约带血的新生伤口,很深。她终于放弃自己缠好白纱的企图:“小莲花……夭寿啦,快帮我。”
李莲花倚着门,正看檐前落雨,闻声回过头。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满头青丝却不见干,垂落下来时发梢带着湿意,又凝聚成一滴滴小水珠,滴答,落在地上。游浮萤却只坐在桌边兀自笑着,向他招手。
那只手臂每晃一下,白纱就松一分,内里交错的伤口也跟着显露出来。
李莲花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简直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游浮萤懒懒地垂着眼睫,看着他重新一圈一圈为自己缠上白纱,药味儿很清晰,熏得她蹙眉,只好侧过头去,把那只受伤的手伸得离自己远远的:“好难闻——”很像小孩子。
“……你能不能先别乱动。”他只觉得头疼。
“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不喜欢这个味……”话没说完,有什么顺着唇隙滑进来,游浮萤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很甜,是颗糖。李莲花却已经收回手,打好一个结,又把她右边的袖子往下拢了拢,直起身子,抱臂看她:“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面相其实并不凶,但表情冷峻的时候,也多少能唬着人。
结果游浮萤却八方不动,仰起头看他,就差眼角垂下两行清泪以表委屈和怨念了:“那小莲花,你要不要先坐下来?我这样看着你,脖子好酸啊。”
李莲花:“……”
见他真的坐下来,游浮萤顿住一刻,伸手用筷子拣了拣碗里的菜叶,口中含的那颗糖还没化完,张嘴吃了一口菜,面无表情地点评:“……好难吃。”才放下筷子,在他一瞬不瞬的目光中正襟危坐,说:“有脏老鼠摸过来了。”
李莲花的眼神停留在她右手须臾,想起方才看到的伤痕,有点像单刃细身刀的割口。就游浮萤这作天作地的性子,没有仇家是不可能的,只是真能伤到她的人却很少——听她这么说,他反而理清了思绪:“和上次来杀你的人是一伙儿?”
“是啊,阴魂不散的。”游浮萤又垂下眼眸,用筷子搅弄起碗里的饭来。两厢无言,好一会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困,我去睡觉了。”
“不许去,吃完。”李莲花用手边的筷子敲了一下瓷碗,清脆的一声响,就止住了这人起身的动作。她的生活习惯很差,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受了伤不治,饿了要么暴食要么继续饿着……要不是李莲花偶尔还会管管,她指不定哪天就因为缺乏自理能力而惨死街头了。
十年前,游浮萤在东海救下了他。那时候他是她的病人。
十年来,风水轮流转,游浮萤是个病人,那个得时时照料看顾着的倒霉大夫变成了他。可惜人有生老三千疾,心病最难医。一想到这儿,李莲花就头疼,却还是耐着性子交代:“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干净。等把要的东西弄到手,我们再走。”
这些年两人随走随停,大隐于市,仇家难觅踪迹。偶尔才有那么一两伙儿人马杀来,游浮萤秉着自己的仇人自己解决的态度,照杀不误,也算不上是真正的麻烦。
如今仇家再来,也不过是另换个地方暂居罢了。
所以听到他的话,游浮萤也没什么异议。随意扒了两口饭,把空腹感压下去,她又放下筷子:“我真的吃饱了。”
李莲花看了一眼,勉强还剩小半碗饭。估计着她才杀了人,可能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受过伤,自己做的菜也不太适合伤员吃,就起身收拾了:“去睡吧。”
昏黄的火光下,他垂着眸子。游浮萤却没有动,反而支腮直直看向他,看了一会儿,叹气说:“小莲花,你好温柔啊。”
李莲花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唇角漫上点儿笑意,可怎么看都是无语凝噎的样子:“……你知道就好。所以——”他一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早点去休息吧,早点把伤养好,我真的没钱给你贴医药费了。”
游浮萤:“……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