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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郭麒麟:我只有你

房间的门关上了好一会儿,雷青青依旧僵直地坐在床沿,掌心紧紧握着那杯早已温凉的牛奶。玻璃杯壁薄薄的,却抵不住她心底透骨的寒意,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像笨拙的火苗,好不容易燎起一点微光,又瞬间被周遭的冷意掐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甲盖泛着青白,还残留着刚才掐进掌心的红痕。15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像片无根的落叶,先是被“母亲尚在”的惊雷陡然炸懵,紧接着又被这不期而至的善意包裹,来得太急,太满,反而让她习惯了防御的本能,一时间手足无措。

房间里布置得极妥帖,浅米色的墙漆柔和,床头摆着一小盆生机勃勃的多肉,叶片胖乎乎的,透着点可爱的生机。窗纱被拉到一半,暖黄的路灯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被褥味。

可她还是觉得局促。

不是不感动的。从巷口的狂奔,到被王惠阿姨牵着手走进暖屋,再到此刻被安放在这间干净柔软的房间里,每一份递过来的善意,都像温水一样,慢慢浸软了她心头硬邦邦的壳。可十几年的执念被生生搅碎,那种被欺骗、被辜负的疼,还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痒,让她没力气去回应,也没力气去接纳。

她缓缓躺倒在床上,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被子带着阳光的温度,裹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可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无声的、绵长的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套,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咸涩的味道漫在舌尖。她死死咬着唇,怕发出声音惊扰了隔壁的人,怕自己一旦开口,那股子委屈就会再次决堤。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沉。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隔壁房间里,郭麒麟还没离开的气息。

而楼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暖光。

王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轻轻敲了敲郭麒麟的房门:“麒麟,开门。”

郭麒麟打开门,神色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声音压得很低:“妈,青青她……睡着了吗?”

“还没呢,听着动静小了点。”王惠把碗递给他,眼底满是柔和的心疼,“这孩子心里太苦了,咱们得给她时间。银耳羹温着,你一会儿给她端上去,别让她空着肚子睡。”

郭麒麟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稍稍安稳了些:“我知道,妈。爸呢?”

“在书房看文件呢。”王惠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突然知道这么大的事,换谁都受不了。你今晚守着点,她要是醒了想喝水,或者心里难受,能第一时间找到人。”

“嗯。”郭麒麟点头,握着银耳羹的碗,脚步轻轻地上了楼。

走到雷青青的房门口,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细微的抽噎,像小猫受伤时的低鸣,听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手,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板:“青青,你睡了吗?我是郭麒麟。”

房间里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又虚弱的回应:“……没。”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足够让他听清。

郭麒麟握着门把,缓缓推开门,没有开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暖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床上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脸颊。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银耳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比月光还柔:“我妈炖的银耳羹,放了冰糖和莲子,甜甜的,暖胃。你要是醒了渴了、饿了,就喝点。”

雷青青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在被子里的身子,极轻微地往外侧缩了缩。

郭麒麟没有勉强,也没有多待,只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下意识地顿了顿,又很快收回。

“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任何事,喊我一声就好。”他低声说完,便轻轻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雷青青缓缓睁开眼,眼眶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碗银耳羹,白瓷碗里盛着晶莹的羹汤,飘着几颗圆润的莲子,淡淡的甜香顺着缝隙钻进来,绕在鼻尖。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碗壁,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这一夜,玫瑰园静悄悄的。

楼上两间房间的灯,一盏亮到后半夜,一盏亮到天光微亮。

雷青青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是隔壁房间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她的神经,让她在无边的痛苦里,终于找到了一点点踏实的锚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紧接着,是楼下王惠阿姨温柔的呼唤声:“麒麟,下来吃早饭啦。”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房间里静悄悄的,隔壁也没了动静。

雷青青缓缓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触到眼角,还能摸到一点干硬的泪痕。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

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点微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玫瑰园的庭院里,种满了各色的玫瑰。虽是春日,有些品种还未完全盛开,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不远处的花坛边,郭麒麟正弯腰打理着花草,手里拿着小喷壶,动作认真又仔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雷青青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角落,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隐隐作痛,却不再是那种被掏空的、冰冷的疼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勇气,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