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伯写给康天庥的信

阿庥：

我系爷爷。

听你嫲嫲话，你生咗个BB。系个男仔？定系个女仔？你嫲嫲电话里头讲得好急，我老懵懂，只系听到佢话「天庥做阿爸啦」，个心即刻「啪」一声，好似个旧钟突然被人拧返正咗发条。

我今年几多岁？八十四啦。八十四岁嘅人，个脑系咪仲清醒？我自己都唔敢话事。但系你做阿爸呢件事，我清清楚楚，一个字都冇听错。

阿庥，你知㗎，爷爷向来讲嘢唔多，唔似你嫲嫲咁把口好似机关枪。但系呢封信，我谂咗几日，谂到瞓唔着，谂到半夜起身饮杯水坐喺厅度对着盏昏黄嘅灯发呆。我谂住写几个字畀你，写住写住，发觉几张纸都唔够。于是你嫲嫲话不如写长啲，当系留畀个孙——你个BB——睇嘅。我话好，就当系爷爷留畀佢嘅第一份嘢。

你细个嗰阵，我仲有好多头发

你记唔记得你几大个先识叫「爷爷」？唔系「阿爷」，系「爷爷」，两个字拖得好长，好似唱歌咁。你细个嗰阵好得意，成日跟住我屁股后尾行，我去边你跟到边。我去公园打太极，你喺旁边学我抬脚，抬咗一半「啪」一声扑亲；我去茶楼饮茶，你坐喺我对面，将个虾饺拆开四旧，自己食两旧，递一旧入我嘴度，话「爷爷食」。嗰阵时我觉得，呢个世界冇乜嘢好遗憾啦。

你细个嗰阵，我仲有好多头发，仲可以抱起你转圈圈。你笑到见牙唔见眼，我个腰仲未开始痛。嗰阵时我仲日日去公园同啲老友记落棋，仲可以赢多过输。嗰阵时我觉得自己仲好后生，仲有好多时间。

但系时间呢家嘢，就系咁㗎啦。你大个咗，读书、拍拖、做嘢、结婚，一件接一件，快得好似搭紧地铁，站站都唔停。我个头嘅头发一日少过一日，条腰一日痛过一日，落棋日日都输畀隔篱张伯。我冇怪你，你大个系应该㗎，系我老啦。

你结婚嗰日，我着住套新西装坐喺度饮喜酒

你结婚嗰日，我着住套新西装，你嫲嫲帮我打条红色嘅领带。我坐喺酒席度，睇住你牵住新娘行入嚟。你着住套西装，企得好直，个面红红哋，笑得好腼腆——同你细个嗰阵畀老师罚企喺黑板前个样一模一样。

嗰日我饮咗几杯，唔多，但系个心好暖。你嫲嫲喺旁边捅我手臂，话「你睇你个孙，几靓仔」。我话「梗系啦，我嘅种嘛」。佢笑我老懵懂仲识得吹牛。

嗰日我其实有好多嘢想同你讲。我想同你讲结婚唔系玩游戏，系两个人一齐行一条好长好长嘅路，中间会落雨、会行斜路、会跣亲，但系只要你哋两个一齐撑住把遮，乜都唔使怕。我想同你讲老婆唔系用来嗌交嘅，系用来疼㗎，你细个嗰阵我同你嫲嫲嗌过几多交你知㗎啦，但系嗌完我哋都仲系一齐行咗几十年。我想同你讲，做人最紧要系开心，呢句你细个嗰阵我已经同你讲过唔知几多次，但系结婚之后，呢句话更加系金科玉律。

但系嗰日我一样都冇讲。我坐喺度，净系望住你，望住你个样，觉得你真系大个咗。大个咗嘅人，唔使爷爷再教啦，你自己会识行㗎。

你做阿爸啦

而家你做阿爸啦。

阿爸呢两个字，好轻，又好重。轻到两个字就讲完，重到可以担一世。

我当年做阿爸嗰阵，你阿爸出世。嗰阵时我仲后生，成日搏命做嘢，谂住赚多啲钱畀个仔好啲生活。我朝早出门佢未醒，夜晚返到屋企佢已经瞓着咗。好多次我想抱下佢，但系佢见到我就喊，因为我把口有阵烟味，因为我对手粗到刮亲佢块面。我成日话「等迟啲先」，等迟啲再陪佢玩，等迟啲再教佢踩单车，等迟啲再同佢讲人生大道理。

但系「迟啲」呢两个字，系世上最危险嘅词嚟㗎。

你阿爸大个之后，我哋嘅关系一直都系——唔系话唔好，系……有啲远。佢唔会主动同我讲心里话，我亦都唔识点样开口。我哋之间隔住一层嘢，唔系仇，唔系怨，系一种讲唔出嚟嘅生疏。我成日反省，如果当年我冇将「迟啲」挂喺嘴边，如果当年我肯放低支烟、放低份工，早啲陪佢行多转公园，我哋会唔会亲啲？

阿庥，呢个系爷爷最想同你讲嘅嘢——

唔好等。

BB出世之后，你会有好多「等」嘅借口。等工作冇咁忙先陪佢去动物园，等个仔大啲先教佢踢波，等自己储够钱先带全家去旅行。但系阿庥，BB嘅成长期就系咁快㗎。佢今日仲喺度学翻身，听日就学爬，听日就学行，听日就背起个书包入学校。你一眨眼，佢已经高过你。你一转身，佢已经去咗另一个城市读书。你再回头，佢已经牵住个女仔返嚟话「阿爸，呢个系我女朋友」。

你知我而家最遗憾嘅系乜嘢？唔系冇赚够钱，唔系冇去够旅行，系你阿爸细个嗰阵，我冇抱够佢。

所以阿庥，你听住——BB喊嘅时候，唔好净系递个奶嘴过去，抱起佢，贴住佢个心口，畀佢听到你嘅心跳。BB第一次笑嘅时候，唔好净系影相，坐低同佢玩，同佢对望，记住佢个笑容系乜嘅样。BB第一次叫「阿爸」嗰阵——佢第一个字系咪叫「阿爸」我唔敢保证，但系如果系，你要记住嗰一刻，记住你个心系乜嘢感觉。因为呢个世界上，冇嘢比得上你个仔女第一次叫你一声「阿爸」。

关于你嫲嫲

讲到呢度，我要提下你嫲嫲。

你嫲嫲呢个人，你知㗎啦，把口永远都系咁多嘢讲。但系你知唔知，你BB出世呢几日，佢忙到冇停过手。煲汤、买衫、执BB房、同啲亲戚打电话报喜。佢表面好兴奋，但系我睇得出佢眼肚都黑晒。佢年纪都大啦，六年前个心脏做过手术，医生话唔可以太攰。但系佢话「我个曾孙出世，我点可以唔帮手？」

我话「你慢慢嚟啦，唔好攰亲自己」。佢白我一眼，话「你咁大个人都唔识照顾BB，仲叫我唔好理？」。

我冇再出声啦。因为佢讲得啱。我呢个做爷爷嘅，当年都系咁——明明好想帮手，但系一抱BB就手震，换块片都换唔好，冲奶粉冲到太浓又太稀。你嫲嫲当年冇少骂我，话「你做咩咁蠢㗎」，但系佢每次都系自己接手过嚟做。佢从来冇嫌弃过我，只系每次都系自己做多啲。

阿庥，你老婆而家坐月，个身好虚。你唔可以话「我返工好攰」就乜都唔理。半夜BB喊，你起身；换片、冲奶、哄瞓，你全部都要识。你嫲嫲当年系咁样将你阿爸凑大，又系咁样将你凑大。你阿爸当年冇做到㗎呢啲嘢，我亦都冇做到。但系你唔可以再重复我哋嘅错。

你老婆系同你一齐行一世嘅人。佢帮你生个BB，呢个恩你一世都还唔完。你唔可以等「迟啲」先对她好，你要而家就好。

关于做人

阿庥，你大个咗，做阿爸啦，爷爷想同你讲几句关于「做人」嘅嘢。

第一，穷唔紧要。爷爷当年穷到乜咁，住唐楼，夏天冇冷气，同你嫲嫲两个人喺个窄窄嘅厨房度煮个面都要计住几多片菜几多片肉。但系穷唔代表唔开心。开心系一种选择嚟㗎，唔系钱买得到。你BB将来可能唔系住大屋、唔系着名牌，但只要屋企有个温暖嘅灯，有个人等你返屋企食饭，有个人喺你累嗰阵揽住你，呢个就系福气。

第二，唔好同人比较。人比人，比死人。你个BB将来读书可能叻过人，亦都可能唔叻过人；将来赚钱可能多过人，亦都可能少过人。但系呢啲都唔重要。重要嘅系佢系咪一个善良嘅人，系咪一个知道感恩嘅人，系咪一个遇到困难唔会轻易放弃嘅人。你系佢嘅第一个榜样，佢会睇住你点样做人，然后学你。

第三，珍惜健康。爷爷而家八十四岁，个身呢……讲真，零件坏咗唔少。膝盖换过，心脏食紧药，把骨脆过饼干。我成日同你讲「身体好紧要」，你以前听咗当耳边风。但系而家你有咗个BB，你要为佢谂——你唔可以早死过佢。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唔好食烟（你都冇食啦，好㗎），少饮两杯酒，多啲运动，早睡早起。你个仔女仲咁细，佢哋仲需要你好多好多年。

关于我

阿庥，我写呢封信畀你，唔系想教你点做阿爸。老实讲，我自己都做得唔好，边有资格教人？

我写呢封信，系想话畀你知——爷爷以你为荣。

你细个嗰阵，我成日闹你蠢、闹你懒、闹你唔生性。但系你知唔知，每次闹完你，我转头就同你嫲嫲话「呢个孙都几叻㗎，自己执好个书包」、「呢个孙都几乖㗎，帮手摺衫」。我从来冇当面赞过你，因为爷爷呢个人，面皮薄。但系我个心入面，一直都系以你为荣㗎。

你读书唔算叻，但系你够踏实；你工作唔算飞黄腾达，但系你够勤力；你做人唔算完美，但系你够真诚。呢啲嘢，爷爷全部都睇喺眼入面。

而家你做阿爸啦。我相信你会系个好阿爸。唔系因为你叻过我，而系因为你系我嘅孙，你身上流住我哋康家嘅血。呢个血唔系话几高贵，但系佢有一样嘢——够硬净，够善良，够长情。

畀个BB嘅话

最后，我想直接同你个BB讲几句。虽然佢而家连眼都未睁大，听唔明，但系爷爷写落嚟，等你将来大个咗读畀佢听。

「细路仔，你好。我系你太爷爷。

你出世啦，欢迎嚟到呢个世界。呢个世界好大好大，有好多嘢睇，有好多嘢食，有好多嘢学。但系呢个世界都有好多唔开心嘅嘢——会有人闹你、会有人呃你、会有人唔钟意你。唔紧要㗎，呢啲都系人生嘅一部分。

你阿爸系个几好嘅人，虽然佢可能有时都几蠢，有时都几懒，有时都几唔生性。但系佢好疼你㗎，你要畀机会佢疼你。

你阿妈系个好伟大嘅人，佢忍住痛将你带到呢个世界，你一世都要记住呢份恩。

你太嫲嫲（即系你阿爸嘅嫲嫲）系个好忙嘅人，佢虽然成日闹人，但系佢个心软过豆腐花。你要乖，唔好激亲佢。

我呢个太爷爷呢，可能你大个嗰阵我已经唔喺度啦。但系唔紧要，你唔使记住我个样。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得：做人最紧要系开心。

无论你将来做乜嘢，做医生、做律师、做清洁工、做歌手，都好。只要你开心，爷爷喺天上面都会笑。

但系如果你唔开心，你要记住，屋企永远有盏灯为你留。你阿爸阿妈会等你返屋企食饭。

呢个世界好大，但系屋企永远系最细、最暖嘅地方。」

收尾

阿庥，信写到呢度，我支笔都写钝咗，张纸都畀我滴咗几滴眼泪上去。你嫲嫲行过嚟望咗一眼，话「你写咁长做咩呀，搞到眼泪鼻涕」。我话「你明咩呀，你个女人」。佢笑咗声，冇再闹我。

我谂住过两日同你嫲嫲一齐过嚟睇你同个BB。你嫲嫲话要煲个猪脚姜带过去，话「一定要食到热辣辣」。我话好。

你唔使紧张，我哋唔会住你度，唔会烦住你。我哋嚟睇下个孙，坐一阵就走。但系你记住我信入面讲嘅嘢。

做人最紧要系开心。

做阿爸最紧要系——唔好等。

阿庥，爷爷永远爱你。

亦都爱个BB。

爷爷 康而寿

2026年某月某日

写于家中厅度，旁边有盏灯，有个太嫲嫲喺度织冷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