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血腥与海风一同散去,万事屋的灯光在深夜的江户街头,像一枚暖黄色的、小小的茧。
银时是被神乐和新八半拖半架着弄上楼的。
腹部的枪伤虽未击中要害,但失血不少,他整张脸苍白得像糊墙的纸,唯有那头卷毛依然顽固地翘着。
松阳早已准备好热水、纱布和药箱,安静地等在客厅。
“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铺好干净垫布的地板,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神乐和新八小心翼翼地将哼哼唧唧的银时放平。
松阳跪坐下来,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
她的动作极快,消毒、探查、清理碎屑,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仿佛眼前不是皮开肉绽的伤口,而只是需要缝补的旧衣。

“嘶——轻点啊松阳,”
银时倒抽着冷气,额角渗出冷汗,嘴上却还是那副死样子。

“好歹我也是重伤员,需要温柔对待……”
“安静点,银时。”

松阳头也不抬,镊子精准地夹出一小块布料碎片,
“再乱动,下次消毒就用烧酒。”

银时瞬间闭嘴,只从喉咙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
新八在一旁紧张地递着工具,神乐则抱着定春的脖子,眼圈有点红,却硬撑着没哭,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银时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把伤瞪回去。

“笨蛋阿银!逞什么英雄阿鲁!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草莓牛奶全部喝光!”

“那才是最可怕的报复吧……”
银时有气无力地吐槽。
清理完毕,松阳开始上药缝合。
她的针线活和她挥剑时一样利落精准,细密的针脚很快将翻卷的皮肉归拢。
房间里只剩下银时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市声。
灯光笼罩着松阳低垂的侧脸,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柔光。
银时静静地看着,疼痛似乎都模糊了。
很多年前,在松下村塾,他也曾这样带着满身小伤溜回屋里,被老师捉住一边念叨一边上药。
那时她的手指也是这样凉,动作也是这样稳,偶尔被他夸张的痛呼逗得抿唇轻笑。

“松阳,”
银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夜右卫门他……最后把‘夜右卫门’这个名字,还给朝右卫门了。”
“嗯。”

松阳应了一声,打完结,剪断线头。

“他说……他们爱的是同一把剑。”
银时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

“为了守护某样东西,人可以变成鬼,也可以……选择回头。”
松阳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伤口,开始缠绕绷带。
她的动作很轻柔,一圈,一圈,将伤口妥帖地包裹起来,也像是将那些血腥的、沉重的过往暂时封存。
“你救了她,银时。”

她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映着他的身影。
“不是十年前那个小女孩,而是十年后这个迷失的死神。你用你的方式,接住了那把落下的剑。”

银时愣住,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红。

“……少肉麻了。我只是嫌麻烦,不想看人死在我面前而已。”
松阳微微一笑,没有戳穿他。
她包扎完毕,收拾好医药箱,又探手试了试银时额头的温度。
“有点发热。今晚要留人看着。新八,神乐,你们先去休息,前半夜我来。”

新八和神乐对视一眼,点点头,听话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拉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银时昏昏沉沉,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恍惚间,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自己眼睛上,挡住了刺目的灯光。
“睡吧。”

松阳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在这里。”

那声音仿佛有魔力,银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黑暗中,他听见她起身,倒水,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坐在他身侧垫子上的轻响。
熟悉的、清浅的气息笼罩下来,像是晒过太阳的草叶,又像是旧书页的味道。

“松阳……”
他含糊地喃喃。
“嗯?”


“江户的夜晚……好吵。”
“是啊。”

松阳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也很温暖,不是吗?”

银时没有再回答,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松阳坐在他身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学生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将那缕不听话的银发拨到耳后。
海上的杀戮,权谋的倾轧,信念的碰撞,生死的抉择……最终都沉淀在这个平凡夜晚,一间小小万事屋里,化为伤口上细致的绷带,和漫长守夜中无声的陪伴。
窗外,江户的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木屐敲击石板路的声响,更远处也许还有未眠的歌声。
这座城总在受伤,也总在愈合,如同她身边这个总是胡闹、总是乱来、却又比谁都更执着地守护着什么的笨蛋弟子。
松阳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味却有一点甘。
长夜未尽,但光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