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尘

再醒来时，车已停在戈壁边缘。

灼热的风卷着沙粒拍打在车窗上，扎西和定主卓玛等人的身影在远处营地的炊烟中晃动。见到这一行如同逃荒者般狼狈蹒跚的人走出戈壁时，扎西手中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一次的经历，早已超越了“刺激”或“惊险”所能形容的范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抹不去的疲惫与恍惚，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像是从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中被强行拖回现实。衣物褴褛，沾满泥土与来历不明的暗色污渍，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一支溃败的残军，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究活着走了出来。

而377，那个本应在西王母宫的蛇潮中终结宿命的女子，此刻正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旁，仰头望着戈壁滩上空刺眼的太阳。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却极轻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活着，肆意的存在着，这对她、对吴邪他们而言，已是这场灾难中最大的变数与收获了。

众人在戈壁边缘扎营休整了整整三天，离开了西王母宫那诡异却浓郁的“灵气”笼罩范围，377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老学究那番似承诺非承诺的话语，像一层薄薄的纱，暂时包裹住了她内心深处常年紧绷的某根弦。她头一次放任自己沉入毫无戒备的睡眠，在简陋的帐篷里睡到不知晨昏。

张起灵的状况则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他愈发沉默，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不是在帐篷角落对着虚空出神，就是独自坐在岩石边，仰头看天，目光穿过湛蓝的天幕，不知落向何方。吴邪和胖子看着他这副模样，除了相视叹气，别无他法。毕竟谁又能想到，这人拼尽一切追寻的过去，最终指向的竟是那样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先前被留在神庙的潘子早已被扎西寻回，见到吴邪等人活着走出，又听闻377并未死于蛇毒，这铁打的汉子眼圈蓦地红了，双手合十，对着苍茫戈壁喃喃念了许久。扎西说起陈文锦留下的防蛇指引，以及那日看到红色信号烟后深入雨林搜救的经过，众人才知其中曲折。吴邪对潘子隐瞒了解连环李代桃僵的细节，只宽慰他“三叔”自有安排，让他不必过于忧心。

第四日，众人精神稍复，终于走出魔鬼城的地界。在荒芜公路边拦下一辆驴友的SUV时，377借了卫星电话，与遥远的手下取得联系。信号断续，她的声音平静，简短交代着方位与接应要求。

回程的车上，她与裘德考通了长达半小时的电话。吴邪和解雨臣坐在她身侧，车内空气凝固，只有引擎的轰鸣与那位东北口音驴友偶尔爆发出的爽朗笑声。

三十余小时后，裘德考公司的车队呼啸而至，在沙漠边缘接上这群形容憔悴的探险者，一路将他们送往北京。

一行人回到北京，张起灵就被安排进了最好的医院，但他似乎将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医生说这是过度刺激后的应激性失忆与心理封闭，需要静养。他开始长时间昏睡，醒来时眼神空茫，连吴邪和胖子站在床前，也只能换来他毫无聚焦的短暂一瞥。

本来他能记起来的不多，现在连吴邪、胖子是谁都不认识了，这种彻底的陌生，比任何危险都更让吴邪感到无力与心慌。

潘子身体底子好，挂了几瓶营养液便恢复大半，急着出院回长沙等“三爷”的消息。吴邪拦不住，只能反复叮嘱他一有消息务必立刻通知。

吴邪吴邪权衡了再三，最终给他二叔吴二白发去一封长邮件。他略去了377那匪夷所思的身份，，以及放在现代科学无法解释，但凡吐露半个字都能被抓起来研究的刺激经历，只将能说的部分，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半小时后，吴二白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叫他“别再管，立刻回杭州”，并严令此事不得再对外人提起。

回杭州是必然，但不是现在，毕竟张起灵必须在医院里待一段时间。

医院走廊，人声嘈杂。吴邪压低了声音，眼里是藏不住的不舍和担忧。

377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

她收敛了笑意，眼神认真了些，

吴邪想起雨林中她的“系统”里那个沧桑的男声，心里疑窦丛生，转念却又想到那分明是纯正的中文口音。他甩甩头，驱散那些混乱的猜测。

戏谑一笑，3 7 7瞪了眼自她身旁走过，却不忘将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不停的某位男病患翻了个白眼。

在医院里穿皮衣皮裤很招摇吗，那举着吊瓶的傻逼在看什么看？

原本还想申明自己已经成熟了，却在发现她眼神中嫌弃时察觉了路过男病患的‘不怀好意’，小狗登时龇牙瞪眼开始护食儿。

那人讪讪加快脚步匆忙走开，吴邪这才转回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

377顿了顿，目光投向张起灵病房虚掩的门，神色微凝，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在陨玉中与那“东西”对话的片段，以及所谓的“张家使命”低声告知吴邪。

吴邪很是吃惊，3 7 7却只淡淡撇了嘴角冲他摊了摊手。

以眼神瞥了病房所在，3 7 7顿了顿，在脑子里斟酌了最为简单直白的说辞。

这世道，美强惨的人设千篇一律，惨烈的人生却是各有千秋。

比起莫名其妙失忆，但还要被心中那股莫名的执念驱使着，不断在历史的洪流中寻找过去的张起灵，3 7 7忽然觉得引渡使对自己其实还不错了。

至少，在被删除记忆后，她可以没心没肺的继续遨游于时间的洪流中潇洒自在，也随时有引渡使在身边鞭策推动着她。

想到系统说的那些话，又想到这么多年与引渡使间的点点滴滴，斯德哥尔摩重症晚期患者自嘲勾唇。

老实说，比起那捉摸不透的狗逼系统，她的确更愿意相信与自己相伴了无数个岁月的冷漠引渡使大人。

长白山那座需要张家人世代镇守的大门究竟什么时候开，不去守着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因着沟通障碍3 7 7根本没从那人茧口中问清楚。

以至于到了现在，即便她有能力也被允许帮张起灵，却并不知该从何下手。

裘德考那边催的紧急，系统更提示她要填补NSR万年大坑的方法是老老实实跟着攻略一步步挖掘各种支线剧情，毕竟剧情触发的越多，她的情感也能被催生越快，张起灵有吴邪和胖子照顾着，一时半刻也该不会再遇太大的危机。

吴邪听完，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已变得坚定：

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377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感觉酸酸涩涩，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暖。系统提示音在脑中轻轻响起，情感数值有了微弱的波动。她忽然明白了，这种情绪，大概就叫“羡慕”吧。

离开北京时，黑瞎子已经不告而别。那个一路上对“阿宁”表现出异常关切的男人，在张起灵入院后便神色复杂地寻了个借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告别，只留了张字条给解雨臣，说有急事处理。377猜他或许是发现眼前的“阿宁”对他所说的往事毫无共鸣，心灰意冷而去。

这样也好，省去了她许多解释与伪装的麻烦。

毕竟“麒麟之约”没有剧本只是一带而过，在自己成为阿宁之前，有关这孤女的前尘3 7 7根本不了解，也就没办法和她那故人上演什么温馨的‘久别重逢’。

回美国那天，她特意没有通知胖子和吴邪。胖子正忙于重整他那被冷落许久的铺子，吴邪则全身心扑在医院里，只有解雨臣，开着车，沉默地将她送到了机场。

一路无话。车窗外，北京城的景色飞速倒退。377支着下巴，望着远处天际线发呆。解雨臣几次从后视镜看她，唇瓣微启，想问些什么。关于塔木陀，关于裘德考，关于未来，或者只是简单地问一句“还会回来吗”。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叮嘱，以她的能力和处境，显得多余；而有些情绪……更不适合在此刻表露。

抵达机场，下车，取行李，换登机牌，一切流程简洁利落。直到广播响起，催促着前往纽约的旅客登机。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安检口，背对着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解雨臣，晃了晃手中的登机牌，动作潇洒，没有回头。

解雨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挑飒爽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走向安检口，逐渐融入熙攘的人流。他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握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商场上杀伐决断、面对任何风波都面不改色的解家当家，此刻却微微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压回了心底最沉的角落。

机场广播依旧回荡，人潮来往不息。

风从巨大的落地玻璃门灌入，带着远方旅途的气息。

一段险象环生的旅程暂时画上句号，而各自背负着秘密与使命的人们，又将奔赴下一段未知的因果。戈壁的风沙似乎还粘在衣角，而北京的天空，广阔依旧，沉默地笼罩着所有的离别与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