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黄的土地龟裂出无数道深可见底的口子,如同垂死巨兽身上的伤疤,稀稀拉拉的枯草耷拉着了无生气。远处,一个由低矮土坯房和破烂茅草屋组成的村落,死气沉沉地匍匐在烈日下,村里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偶尔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昭示着这里并非无人,而是被更大的绝望笼罩。
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赤地千里。
而比旱灾更可怕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恐怖瘟疫。村落里,死气弥漫,哀鸿遍野。年长者无声无息地病死在破旧的茅屋中,少壮者则因饥饿和疾病倒在村头路口,尸骸无人收殓,引来乌鸦盘旋,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官道遥远,朝廷的赈济如同镜花水月,这个偏远的村落,这片土地仿佛已被天地遗忘般,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直到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得不像凡间女子的姑娘出现,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只知她心地善良,怀着一颗悲悯众生的心,毅然中断了自身在山中的清修,下山济世。
她采来悬崖峭壁上罕见的草药,踏遍荒岭寻求清晨的仙露,一步一跌,辛苦得来的救命之物,被她毫不吝惜地用于救治村民。她用那双看似柔弱的手,熬制汤药,细心喂服,硬是将一村老小从鬼门关前生生拉了回来。
瘟疫退去,生机重现。劫后余生的村民是质朴而感恩的。他们围着七七感激涕零,将她奉若神明。
龙套甲“多谢七七姑娘,这次咱们村里闹瘟疫,多亏了姑娘出手相助才保得咱平安,谢谢您……”
被救活的老妪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年轻的父母抱着得以存活的孩子,跪地叩谢。
龙套乙“谢谢姑娘,姑娘仁心仁术实在是天大的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姑娘平安顺遂的。”
纯朴的感激是真诚的,百姓他们感激七七的活命大恩,她在这小小的穷村里获得了一席安身之所。
白日里,她免费为村民诊病送药,研习医术;夜晚,则挤时间在村外僻静处继续她的修行。虽是半妖之身,却怀着一颗比许多人类更加纯净的、渴望修得正道与人为善的纯澈之心。半妖于红尘虔诚修行,沉醉于这简单的温暖中,对即将到来的、源自人心的暴风雨,竟是没有丝毫防备。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村中时有野兽袭扰,为了救下一个被野猪追赶的孩子,七七情急之下,未能完全控制住妖力,眼眸瞬间化为幽蓝的竖瞳,周身也隐隐散发出蛇类特有的气息。虽然她迅速收敛救下了孩子,但那一闪而过的异象,却被几个村民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龙套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古老的训诫开始在他们口中流传,曾经慈眉善目的面孔开始变得闪烁不定,昔日感恩戴德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躲闪的目光、窃窃私语和莫名的疏远。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暗处传播,往日的恩情,在莫名的恐惧和排外心理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感激的话语渐渐被窃窃私语所取代,七七敏锐地感觉到了变化,但她依旧相信,自己的善行能够化解误解。
直到那个戴着斗笠、面容阴鸷的游方术士来到村里。斗笠下露出一张粗糙的脸,右眼下一条狰狞的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邪戾。
术士声称自己能辨妖邪,只一眼便“看穿”了七七的半妖身份,并毫不避讳的指出她体内流着的妖血。他巧妙地利用了村民的恐惧,煽风点火,将早夭的婴儿、再次病倒的老人等所有不幸,都归咎于七七这个“半妖”带来的“晦气”。 声称此妖留在村中,必招致更大灾祸,鼓动村民“除魔卫道”。
愚昧与恐惧相结合,酿成了最毒的恶念。
曾经受她恩惠的村民,在术士的蛊惑下,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人重伤倒在林间,七七闻讯赶去救治,然而就在她俯身查看时,那“老人”猛地翻身,一支淬了剧毒、专克妖物的“灭妖箭”,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了她的肩头!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妖力随之溃散。
七七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露出狞笑的“老人”和从四周树林中涌出的、手持棍棒锄头的村民。为首的,正是那个阴冷的术士。
为自保她不得不现了半人半蛇的真身,曾被吹捧上天的恩人只在顷刻间便被全村视作死敌,从不与人为敌的半妖却又哪里是狡猾术士的对手?
村中的空地上,临时竖起了一座简陋却透着森然之气的门形木柱。
她被强行拖上去,双臂被拉开,手腕、脚踝以及脖颈,都被冰冷的特制锁链死死箍住,绑在柱子上。锁链上刻着镇妖符文,细小的倒刺深深嵌进皮肉,并且掺杂了侵蚀妖力的药粉,让她每一下细微的挣扎,都带来牵筋动骨的剧痛。
术士站在高台上,斗笠下,右眼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更添其凶戾。
七七(半妖)“我虽是妖,却从未害过人类,反而救治了你们全村……”
七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她感恩戴德的面孔,
七七(半妖)“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
她的三百年修为终究不敌人心之恶,在精心策划的阴谋和集体爆发的恶意面前,力量,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那个伪装成受伤老人、用一支淬了剧毒的“灭妖箭”偷袭她,导致她妖力溃散的关键人物,此刻正躲在人群后,眼神闪烁。
龙套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回答她的,是术士冰冷的嘲讽和村民们麻木的躲闪。
术士站在高台上,斗笠下的疤痕在火光中扭曲,他冷笑着打量如同祭品般被缚的七七,突然转身,对着台下既恐惧又兴奋的村民大声煽动:
术士“乡亲们!是她引来了灾祸,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处置这个潜伏在我等之中,伤天害理、作恶多端的妖物!大家说,该如何处置?!!”
龙套丙“杀了它!”
龙套乙“烧死它!”
四下人声沸腾,积压的恐惧化作了疯狂的暴戾,村民们激动欢呼高喊,举刀点火连连示意,一块石头呼啸着飞来,不偏不倚砸在被困高台的半妖额上,嫣红的献血顺着她染了尘土颇显狼狈的眉眼滑落。
彷佛得到号召,其余村民也纷纷举起大小石块朝她扔去,侮辱与仇恨,代替了曾经的感激与尊敬。
石头稀稀落落,如同雨点疯狂在半妖脚下滚落,有血从上眼滴落,疼痛和屈辱交织在一起,她默默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珠和尘土,不再言语,终是等来一声嘲讽的冷笑。
术士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俯下身,在七七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术士“看看他们过去和现在对你的样子,”
术士面目越发狰狞,枯目扫过村中一圈重新定格在半妖脸上,
术士“我说过,会让你感受真正的绝望!”
七七(半妖)“你我之间,可有冤仇?”
七七抬起眼,幽蓝的瞳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不解的柔和,术士却是阴恻恻笑的意味深长。
术士“你我之间,何来冤仇,不过是他们想让你死而已。”
他的声音充满了洞悉人性丑恶的快意,
术士“人心便是如此,需要你时,敬你如神明;畏惧你时,便视你为妖鬼!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宣泄恐惧的替罪羊!而我,只是帮他们看清‘真相’罢了!”
枯瘦的手指轻抚过锋利挂满倒刺的剐鳞刀,凛冽寒光在眼中一闪,他围着刑柱踱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曾经如何虐杀一条巨蛇,如何娴熟地剐下其全身鳞片,剥下蛇皮,掏出蛇胆,抽出筋脉放血割肉……言语间充满了变态的得意和对生命的漠视。
术士 “放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术士“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滴血,都会物尽其用。特别是你那颗纯净的元丹,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他自认自己的手法娴熟如庖丁解牛,并承诺绝对不会让她这蛇妖死的太过迅速,会让她死得“物尽其用”,毕竟断气太快,她那颗至纯至臻的妖丹便也失去了灵力,于他而言得不偿失。术士眼中写满了疯狂和痴迷,那是一种混合着偏执、仇视和莫名快感的复杂情绪,仿佛将半人半蛇的她视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他就是赋予它这份性质的绝顶巧匠。
贪婪让术士本就狰狞的脸越见扭曲,带着几许叫半妖瞧不出端倪的偏执,以及莫名极端的仇视,恍如他们之间在很久之前当真有着难以抹平的仇恨。
七七(半妖)“修行至你如今这般心魔深种、以虐杀为乐的地步,实在是可悲可叹。”
嘴角浮现一抹戏谑,早被放血力竭的半妖只是轻嗤一声直勾勾盯着对方,那先前还得意的术士却是突然惊滞,他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忽然猛地拔出弯刃抵在她的眼角,锋利的刀尖只消移动半分,就能轻易划伤甚至剜出那双幽蓝的眼睛。
术士“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刀尖移动,寒光刺骨。
天色彻底暗下,四周燃起的火把将将刑场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七七浑身浴血的凄惨模样,却照不亮人心底的阴暗,驱不走半妖心中的苍凉无奈,火光映照下,她闭上双眼,迎面是刺骨寒风扑打在单薄衣角上刮起波澜。
鲜血顺着白衣渗出,只在顷刻间,便迅速染红了半妖的左臂。
寒光遮掩了半片视野,半妖却还是一如往前丝毫不怯,她眼里笑意更加浓郁。术士眉间阴狠一拧,手中利刃终究没有刺向那双幽蓝的眼睛,而是狠狠地捅进了她瘦削的肩头!
半妖吃痛得蹙紧了眉,苍白的颊畔竟果真泛出了几许妖异的幽蓝纹路直至衣襟里,人群之中一阵骚动,那泄了私愤的术士擦拭着带血的刀尖,满脸满眼皆是旁人看不见的狞笑。
#龙套丙“看!果然是妖!”
人群再次骚动,恐惧与厌恶达到了顶点。
万众围观的热闹场面堪比白日,村民们点燃了更多的火把,映照了术士的剐鳞刀在她单薄身体上划动,铁爪般的倒刺勾开皮肉,鲜血淋漓。半妖早已是身无半点力气,这帮人害怕她便早早给她灌了雄黄酒,此刻身受尖刀摧残,皮肤和体内双重灼痛让她连简单呼吸都很难做到。
害怕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心寒。
不,她并不十分害怕死亡,只是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写满感激,如今却布满嫌恶与仇恨的脸,心底涌起的巨大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那些曾经被她从死神手中抢回的生命,此刻正用嫌恶和痛恨的眼神看着她受刑,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孤寂与悲凉,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加深刻。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这样难过呢。
为什么她付出了真心与善意,换来的,却是如此不堪的下场?
空气里弥漫了浓烈的血腥气,面前火光冲天,围观人燃起了更多的火把将天地照亮,也将奄奄一息的她浑身血淋淋的画面照的清清楚楚。术士的剐鳞弯刀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勾画着残忍的图案,铁爪与倒刺带出飞溅的血花,在火把下闪烁着贪婪的光泽。
断其尾,剖其丹,那贪婪的术士甚至扬言要她的皮换来烈酒二两,淋漓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燃起火舌的柴枝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与她被火舌舔舐的脚融为一色。
耳畔隐约闻到了响动,由远逐近,那声音初时细微,随即越来越近如万马奔腾,继而声声浩荡有排山倒海之势,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秋夜的寂静被瞬时打破,群情激愤间众人惊骇回头,便见村外那条常年平缓的江河不知为何变了光景。
平日里温顺平静的江面不知为何骤然变得狂暴起来,江水如同被煮沸了一般,怒涛澎湃,洪流激荡!江心之处,一道狭长而雪白的沟渠诡异出现,无数巨大的水泡从中冒出、炸裂,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即将破水而出!
整个江面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变得狂暴而不可预测,仿佛天灾降临!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瞬间震慑了所有人,连那疯狂的术士也停下了手中的刀,惊疑不定地望向江河。
江水中心更为湍急,一条狭长而雪白的沟壑蜿蜒而出,无数巨大的水泡从沟壑中冒出、沸腾、炸裂,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即将破水而出,又似乎潜藏着什么未知的恐怖能量,整个江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咆哮之中! 那动静传遍了整条江面波澜迭起,如受牵引了整个水下沸腾咆哮,给素来平静的水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暴雨倾泻,血流成河,飘摇的夜风吹凉了人心,也早早吹来了纷扬的霜雪倾覆大地。凄风苦雨摇曳,斑驳风雪纷扬,刑场上那件不知何时被谁披在七七身上、却已被鲜血浸透的雪白狐裘却终是挡不下寒冬的清冷,和人心的多变。
凄风苦雨,斑驳雪影,交织成一曲人世间最苍凉的悲歌。而这悲歌的终章,似乎即将被那江中的异变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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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魔副本第二重,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