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寅时三刻，青阳书院九脊重檐上垂落的铜铃尚在滴水，林小阳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奔过庑廊。

他口中叼着的麦芽糖已被雨水浸得绵软，糖丝如蛛网般黏在《中学生守则》的桐油封面上，将背面那道朱砂色的裂痕洇染成诡谲符纹。

当指尖触及守则边缘的瞬间，雄黄混着鸡血的腥气突然刺入鼻腔。

那蜷缩的符咒小人竟在宣纸上挪动半寸，心口三根桃木签"咔"地折断，迸出几点幽蓝磷火，将守则"勤学笃行"四字烧出焦洞。

"肃静！"紫檀戒尺敲击案几的声响惊得鎏金狻猊香炉微震，陈年降真香的灰烬簌簌落在林小阳的端砚里，混着未干的松烟墨凝成"丙申"字样。

班主任身侧立着怀抱雕花檀木匣的少女，月白斜襟衫上银丝绣着的符纹随晨光流转，忽而似龟甲裂纹密布，忽而如九尾纠缠盘绕。

林小阳锁骨下的青铜钥匙突然灼痛，这枚穿着五色丝绳的法器本是曾祖父镇锁江底铁牛所用，此刻却烫得像是刚从城隍庙香炉里取出的火签，隔着衣料都能嗅到皮肉焦糊的气味。

"苏九璃。"少女嗓音清泠似檐角坠落的雨珠，发间别着的半枚厌胜钱闪过幽光。

当她经过林小阳的紫竹书案时，檀木匣缝隙漏出的沉水香气与钥匙上的庙宇香火气纠缠升腾，在窗棂透入的晨光里凝成半尾狐形虚影。

前桌王胖子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案头《千字文》竟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金生丽水"那页便再难合拢，泛黄纸页间渗出咸腥水渍，在"玉出昆冈"四字上凝成盐霜。

辰时的日晷指针刚移过隅中，林小阳的澄泥笔洗忽泛起涟漪。他佯装弯腰拾取滚落的狼毫笔，窥见苏九璃自檀木匣底层抽出的泛黄宣纸。

那纸片甫触地气便骤然舒展，化作二尺高的垂髫纸偶，关节处缠着的黑狗血麻绳正渗出血珠，每滴落地面便绽开朵赤色曼陀罗。

小纸人蹦跳着穿过庑廊，腰间悬着的木制饭牌刻满梵文"唵"字，发髻间别的半幅招魂幡剪纸无风自展，露出"丙申年七月半"的朱砂小楷，字迹竟与林家族谱中太祖父笔迹如出一辙。

"劳驾"

裹着陈皮糖香的气息自头顶压下，林小阳抬头正迎上双琥珀色的眸子。苏九璃绣鞋尖的并蒂莲纹轻点他松散的布鞋带，檀木匣"咔哒"掀开半掌宽的缝隙。

七枚锈迹斑驳的厌胜钱在匣底列成北斗阵势，最末一枚天权位的铜钱突然竖立旋转，震得林小阳怀中五铢钱嗡嗡共鸣，衣袋里太奶奶给的压胜银锁竟自行开启，露出半截缠着青丝的指骨。

他踉跄起身时后颈刺痛，青铜钥匙竟已半嵌进皮肉，在锁骨下方烙出焦黑的篆体"鎮"字，与苏九璃腰间银链坠着的玉锁纹样如出一辙，锁眼处还沾着陈年血锈。

午时的膳堂三号窗前，青石地砖沁着昨夜暴雨的寒凉。

林小阳的钥匙已灼得能烙熟胡饼，但见那纸偶挤至队列前头，朱砂绘就的嘴唇翕动："炙羊肉去膻，胡麻饼双份。"

掌勺师傅的铜勺在陶瓮边顿了顿，竟当真舀出冒尖的羊肉堆在粗陶碗里，羊脂顺着纸指缝淌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歪扭的往生咒，又被往来布鞋底蹭成血色敕令。

檐角铜铃忽地齐鸣，惊得林小阳怀中五铢钱跃出衣袋，落地时恰排成"坎北离南"的卦象，卦心赫然现出半枚狐爪印。

"五色丝褪了灵光"含着杏脯的话音擦耳而过，苏九璃捧着越窑青瓷碗驻足石阶。

她指尖掠过林小阳颈间褪色的丝绦，赤青黄白黑五色忽如浸染晨露般鲜活，褪下的旧丝化作寸寸灰烬坠入地缝。

钥匙上的铜锈簌簌剥落，露出"丙申年制"的阴刻小篆，与藏书楼方向传来的铁索铮鸣共振出龙吟。

林小阳忽觉掌心刺痛，摊开手见掌纹竟化作河道图样，标注着"镇水口""锁蛟亭"等地名，其中"青阳渡"三字正对应书院后山断碑残文。

申时的暮色染透庑廊花窗，林小阳第三次窥见那个秘密——无论夕照如何斜映，苏九璃素色裙裾下始终空无一物。

她的绣鞋踏过积水时，涟漪里映出的三寸金莲虚影转瞬即逝，檀木匣中铜钱叮当乱响，与藏书楼深处的锁链声应和成《幽兰操》古调。

槐树梢的老鸹突然惊飞，振翅声里混着女子呜咽，恰似当年镇水碑文记载的"丙申年，童女泣江"，而林小阳袖中那方绣帕无端浸透，在青砖上洇出个蜷缩的幼童轮廓。

"同窗。"苏九璃忽在月洞门前驻足，余晖为她勾出淡金轮廓。

她袖中滑出半块桂花糕，糕面糖霜自行聚成敕令符："香灰养器易结阴煞"

林小阳伸手欲接，忽见糕体浮现细密齿痕，竟是无数蝇头小字啃噬出的《镇水疏》残篇，其中"以童男精血饲镇物"八字正与他掌纹中的"青阳渡"位置重叠。

晚风掀起她袖摆的刹那，银链虚影自腰间没入虚空，锁扣纹样与青铜钥匙严丝合缝，惊得藏书楼顶的暮鼓自鸣三响，鼓面浮现出三十六枚血色足印，正对应书院初创时的生员数目。

戌时的梆子声催人归舍，林小阳攥着发烫的桂花糕疾行。

身后《守则》背面的替身符正用焦黑桃木签补全谶言，每划一笔，书院围墙上的镇宅石虎便脱落层青苔，露出底下暗红的"丙申"刻痕。

铜铃无风自动，将碎铃音织进渐浓的夜色，庑廊灯笼里的烛火忽窜三尺青焰，在砖墙投出九尾摇曳的影，那影子末端分明缠着条断裂的银链，链环上还沾着干涸的河泥。

斋舍门扉将闭时，林小阳瞥见苏九璃的檀木匣静静立于案头。

匣盖缝隙渗出缕缕银丝，正将他拓在宣纸上的掌纹河道图缓缓缠绕，每道河湾处都结出粒晶莹水珠，水珠中映着不同年代的画面：光绪年间的祭江仪仗、民国初年的锁蛟铁索、还有去岁暴雨中坍塌的后山凉亭。

当他凑近细看时，银丝突然缠上手腕，在脉搏处刺出个"璃"字血珠，而藏书楼方向传来铁链崩断的裂帛之声，惊得守夜人梆子落地，在石阶上滚出三十六响，正合镇水碑记载的献祭人数。

开学日的神秘转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