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你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后的深沉睡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庄园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万籁俱寂。你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一个身影赫然立在门外，手正抬起，似要敲门。
是十一。她似乎也没料到你会突然开门，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透过走廊高窗，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的微红，但神情已恢复素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几分只对你可见的柔软。看到你刚睡醒、头发微乱的模样，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抬起的手轻轻落下，指尖在你鼻尖上飞快地、亲昵地点了一下。
戚十一早
她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无比熨帖。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你笑着点头
云笙早，十一。走吧
就在这时，一个金灿灿、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十一身后探了出来。
麦克·莫顿还有我呢
是麦克，他今天换了一身色彩更鲜艳些的表演服改成的常服，橙红与明黄交织，衬得他金色的短发更加耀眼。
他凑到你们中间，朝你热情地挥了挥
麦克·莫顿早上好！一起去吃早餐吗？
他的热情有些突兀，但那份扑面而来的、近乎灼热的活力却让人难以拒绝。你看向十一，她微微颔首。
云笙好
麦克·莫顿太棒了！出发！
麦克雀跃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
餐厅依旧空旷，只有壁炉里的火苗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一尘不染。
你依旧点了菊花茶和猪肉白菜馅饺子。十一看了一眼菜单，也点了和你一模一样的。
麦克凑过来，看着你们的菜单。
麦克·莫顿东方的早餐啊
然后他对着管家，快速说道
麦克·莫顿吐司，还有——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
麦克·莫顿一份爆米花！要大份的！
爆米花？你微微侧目，这是什么食物？
麦克捕捉到你的眼神，立刻兴致勃勃地转过身，比划起来
麦克·莫顿爆米花！就是把小小的、硬邦邦的玉米粒，‘嘭’地一下！
他双手猛地张开
麦克·莫顿就会变成一朵朵白白胖胖、香香脆脆的云朵！甜甜的，或者咸咸的，可好吃了
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能想象，但唇角也弯了弯。
环顾空无一人的餐厅，又瞥了一眼墙上的座钟——刚过七点。菜上得出乎意料的快，热气腾腾。
十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向你解释
戚十一一般情况下，庄园的‘游戏’不会安排在清晨，所以大家……大多会起得晚些
她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
戚十一毕竟，夜晚……并不轻松
麦克·莫顿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起得早的
麦克笑着插话，咬了一大口吐司，腮帮子鼓鼓的，碧蓝的眼睛弯成月牙
麦克·莫顿比如我们
你和十一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穿着黑白色条纹囚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后面绑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长期睡眠不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只眼睛有严重的肿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他看到餐厅里坐着的你们，显然也愣了一下，脚步微顿。但很快，他脸上便恢复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取餐处。
麦克·莫顿早啊，卢卡！
麦克却仿佛没察觉到那份疏离，热情地朝他挥手，声音响亮。
被称作卢卡的男子转过头，看向麦克，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很有教养地回应
麦克立刻从座位上蹦起来，几步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卢卡的手腕，把他拉到了你们这一桌。
麦克·莫顿来嘛来嘛，一起吃！人多热闹！
麦克力气不小，卢卡似乎也没什么力气或意愿反抗，半推半就地被按在了椅子上。
麦克·莫顿这是云笙小姐，新来的，很厉害的
麦克指着你，热情地介绍，然后又转向卢卡
麦克·莫顿这是卢卡·巴尔萨，我们的大发明家！
云笙你好，巴尔萨先生
你礼貌地打招呼
卢卡·巴尔萨抬起头，那双因长期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看向你，点了点头
卢卡·巴尔萨你好，云笙小姐
麦克那份超大份爆米花已经端了上来，金灿灿的一盘，散发着奶油和焦糖的甜香。
他吃了几颗，含糊不清地问卢卡
麦克·莫顿对了，卢卡，我听说你昨天被人看到身上好多血，你没去清理一下吗？是受伤了？
卢卡正在切着自己盘中涂抹着鲜红辣椒酱的吐司，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叉子慢慢将一小块吐司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后，才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说
卢卡·巴尔萨血不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卢卡·巴尔萨是威廉·艾利斯的。他受伤不轻，已经送去治疗了。
威廉·艾利斯？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时无人说话。你小口吃着饺子，十一安静地喝茶，卢卡专注对付着他的红椒酱吐司，麦克则消灭着他的爆米花，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
麦克·莫顿说起来
麦克又找到了新话题，碧蓝的眼睛看向卢卡
麦克·莫顿你们昨天那场，监管是谁啊？
卢卡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卢卡·巴尔萨杰克
然后便紧闭嘴唇，不再多说一个字，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麦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耸耸肩，不再追问，转而开始跟你和十一讲起他以前在马戏团表演时遇到的趣事。
卢卡很快吃完了他的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朝你们点了点头
卢卡·巴尔萨我吃好了，先回房间。还有些……事情需要核对。失陪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麦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也三两口把剩下的爆米花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你们咧嘴一笑
麦克·莫顿我也得走了！今天中午可能会排到我的游戏，得去准备准备！
他朝你们挥挥手，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餐厅。
转眼间，餐厅里又只剩下你和十一两人。壁炉的火光跳跃，将你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戚十一去花园走走？
十一轻声提议。
你欣然点头。
欧利蒂丝庄园的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带着浓郁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荒芜之地。高大的乔木枝叶稀疏，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形状诡异，石板小径蜿蜒曲折，通向不知名的角落。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雕像和干涸的喷泉周围，平添几分神秘与阴森。
但身边有十一在，这一切仿佛都不再可怕。你们并肩漫步在潮湿的小径上，偶尔交谈几句，内容平淡而温馨，大多是回忆过往的零星片段，或是对庄园一些无关紧要细节的观察。谁都没有主动去碰触那些沉重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时刻。
直到，一阵隐约的争执声从前方的月桂树丛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微微蹙眉，和十一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靠近。
树丛的缝隙间，你看到了麦克·莫顿，还有……玛格丽莎·泽莱。
麦克脸上那惯常的、灿烂无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尖锐的愤怒。
他原本碧蓝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凝结了寒冰，死死地盯着玛格丽莎。而玛格丽莎背对着你们，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麦克·莫顿……别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泽莱
麦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麦克·莫顿‘喧嚣’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麦克·莫顿是你！是你把灾难带给了马戏团！是你毁了‘喧嚣’，毁了一切！
麦克·莫顿你这个凶手！
玛格丽莎皱着眉
玛格丽莎·泽莱够了莫顿！
玛格丽莎·泽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揪着过去不放！
玛格丽莎·泽莱还有……我不是你口中的凶手！
麦克·莫顿不是？
麦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麦克·莫顿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嗯？告诉我啊，泽来小姐
玛格丽莎·泽莱麦克·莫顿！
你认识中的麦克，是那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而此刻的他，却像是揭开了另一层面具，露出了底下被痛苦往事灼烧得扭曲、偏执、甚至带着毁灭倾向的内核。那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将自己认定的“真相”和痛苦，毫无保留地、残忍地倾泻在他认为的“罪魁祸首”身上，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的灼烧。
十一轻轻拉了你一下，示意你离开。这是别人的恩怨，不宜介入。
你点点头，正准备和十一悄然后退。
然而，就在你转身的刹那！
一股凌厉的、带着冰冷杀意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你侧后方的阴影中猛地袭来！直指你的后颈！
电光火石之间！多年来在戏班严苛训练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瞬间爆发！你甚至没有完全看清来袭者的身影，身体已如同条件反射般向侧面猛地滑步旋身！同时，一直缠绕在腕间、看似装饰的水袖如同拥有生命般弹射而出！
嗖——！
水袖并未攻击，而是灵蛇般缠住了来袭者的手腕！你手腕一抖，借力打力，猛地向下一拽！
（？？？）唔！
一声闷哼传来。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你的反应如此迅捷，力道如此巧妙，猝不及防下被带得一个趔趄，攻势瞬间瓦解。
你这才看清偷袭者的脸——理查德·斯特林！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陈旧骑士戏服，灰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那双异色双瞳此刻正死死盯着你，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一丝错愕，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你们此刻所处已是花园更偏僻的角落，旁边是一座爬满枯藤的凉亭废墟。刚才的动静并未惊动远处仍在争执的麦克和玛格丽莎。
云笙斯特林先生
你松开水袖，但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冷冷的看着他
云笙这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站稳身体，揉了揉被你水袖勒出红痕的手腕，脸上那副彬彬有礼的假面彻底撕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带着神经质笑意的表情。他异色的瞳孔在晨雾中闪烁着妖异的光。
理查德·斯特林没什么意思，亲爱的小姐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却危险
理查德·斯特林只是看到我的‘同伴’和别人散步，心情有些……不愉快。想试试看，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刻意加重了“默契”二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你身后的方向——十一早已在你被袭击的瞬间闪身到了你面前，此刻正警惕地注视着他。
云笙无聊
你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转身欲走。
跟这个疯子纠缠毫无意义。
理查德·斯特林等等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令人脊背发寒的腔调。
理查德·斯特林只是开个玩笑。不过，云笙小姐，看在‘同伴’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你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如同毒蛇爬过枯叶，带着湿冷的阴恻恻的气息：
理查德·斯特林离你旁边这位女士远一点
理查德·斯特林她身上缠绕的‘麻烦’……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理查德·斯特林小心……被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话音落下，也不等你反应，便低低地哼起那首诡异的骑士歌谣，转身，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般，消失在了荒芜花园的深处。
十一目光追随着理查德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戚十一他……
云笙一个疯子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握住十一微凉的手
云笙别理他，我们回去
晨雾似乎更浓了。花园深处，隐约还传来麦克激动而压抑的指控声。这座看似平静的欧利蒂丝庄园，晨光之下，暗涌已然开始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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