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葵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这是她为高二二班写的第99个故事。从甜宠日常到无限流冒险,从修真穿越到恐怖逃生——她把所有同学都写进了故事里,赋予他们璀璨的人生。
班级群里跳出新消息:
黎漫漫:【葵!新章节什么时候更新!】
许肆海:【我要打十个!下章给我安排高光时刻!】
万湫怡:【根据数据,读者期待值已达峰值】
柳歆梧:【葵葵注意休息~(狐狸贴贴.jpg)】
她一条条回复,笑容疲惫又满足。
直到江诗清私聊她:【葵,你最近把自己写进故事了吗?】
南宫葵愣住,翻看最近的稿子——
没有。
整整99个故事,每个同学都是主角或重要配角,唯独“南宫葵”这个角色,永远只出现在作者栏。
哦不对,出现过一次。
在第73个故事里,她给自己安排的角色是“记录历史的旁观者”,在三章后因“知道太多”被剧情杀。
多巧妙啊。
用死亡完成角色的闭环。
——
校园文化节那天,班级要排演话剧,改编自南宫葵的某部小说。
“葵来演女主角!”黎漫漫举手提议。
“我不行……”南宫葵下意识后退。
“有什么不行的?”苏枝姒笑着拉她,“你可是创造了这个角色的人。”
但站在舞台上时,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南宫葵发现自己在颤抖。
台词是她写的,剧情是她设计的,连男主角宋知晏该在哪个音节微笑都是她标注的。可当真正成为“角色”时,她忽然听不懂那些台词了。
“我……”她卡壳了。
台下哄笑。
柳歆梧的狐狸耳朵着急地抖动,许肆海在挤眉弄眼地提示,陆知让甚至举起了一块写着台词的小白板。
可南宫葵只是站着,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
原来创作者一旦走下神坛,连自己笔下的角色都演不好。
——
真正意识到问题是在某个暴雨夜。
南宫葵写新章写到一半,忽然想不起曹旭轩最喜欢的篮球明星是谁——可她在故事里写过十三次曹旭轩打篮球的场景。
她翻聊天记录,翻相册,最后颤抖着打开班级云盘,从高一入学照开始一张张看。
照片里的曹旭轩在笑,可南宫葵脑子里只有“故事里的曹旭轩”会说的台词、会做的动作、会有的表情。
真实的那个呢?
那个会因为她低血糖偷偷往她课桌塞糖的曹旭轩,那个数学课帮她传纸条的曹旭轩,那个毕业时说“以后你出书我一定买十本”的曹旭轩——
被她用一层又一层的“人设”覆盖了。
就像用修正液一遍遍涂改铅笔字迹,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
南宫葵开始做一件事:在每个人睡觉后,悄悄复盘他们的“真实”。
黎漫漫确实活泼,但也会在没人时安静地看窗外云彩。
江诗清的强迫症只用在特定事物上,对自己其实很随意。
许肆海的嚣张一大半是表演,私下里会帮保洁阿姨搬水桶。
唐鹤归的银饰不是为了好看,每件都是已故祖母留下的念想。
这些细节,她一个都没写进故事里。
因为故事需要鲜明的人设,需要戏剧化的冲突,需要能让读者记住的标签。
可标签贴久了,就撕不下来了。
那天她照镜子,忽然想:如果别人根据我的小说来认识我,他们会看见什么?
一个总在记录别人故事的作者。
一个永远在背景里的旁观者。
一个……连自己都写不清楚的NPC。
多可笑啊。
创造了整个世界的人,自己却成了这个世界里最模糊的影子。
——
第100个故事,南宫葵决定写自己。
开头很顺利:“南宫葵是个普通的女孩,除了爱写故事没什么特别……”
写到第三段时她停下来。
这个“南宫葵”是谁?
是真实世界里那个会为业绩焦虑、吃泡面赶稿、收到差评会哭的女孩?
还是读者期待中那个“永远知道故事该怎么发展”的完美作者?
或是同学们眼中“总能记得我们所有细节”的温柔记录者?
她写了三个版本,然后全部删掉。
因为发现每个版本都是表演,都是在迎合某个想象。就像给自己画肖像,画到一半开始参考别人的画法,最后成品既不像自己,也不像任何别人。
只是一个叫“南宫葵”的空壳,里面塞满了别人的期待。
——
南宫葵请了三天病假。
真实原因是:她在写最后一个故事,一个只写给自己看的故事。
没有奇幻设定,没有生死冒险,只有最普通的日常——
早自习曹旭轩帮她捡起掉落的笔。
体育课柳歆梧的尾巴不小心缠住她手腕。
午饭时黎漫漫分给她半个鸡腿。
放学后苏枝姒的司机顺路送她回家。
这些碎片拼起来,才是她真正经历过的青春。不是故事里的青春,是她自己的。
写完后她哭了很久。
因为终于明白:她早已在书写中,把自己的青春“转让”给了笔下的角色们。
他们越鲜活,她就越透明。
——
病假结束后,南宫葵做了一件事。
她把所有故事的原稿打印出来,装订成十二册,在班级晨会时送给每个人。
“这是你们的故事,”她笑着说,“现在物归原主。”
许肆海翻着自己的那册:“哇!我这么帅!”
柳歆梧抱着书蹭脸:“葵葵把我写得好可爱~”
万湫怡快速翻阅:“情节逻辑完整率98%,优秀。”
只有宋知晏看了她很久,轻声问:“那你的故事呢?”
南宫葵从书包里掏出第十三册,薄薄的,只有十页。
封面写着:《一个旁观者的自白:如何爱你们爱到忘记爱自己》
“这是我的。”她说,“但不用看。因为……”
她顿了顿,笑容真实而轻松。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写真正属于南宫葵的故事了。那个故事里,我不再是记录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
“一个会迟到、会犯错、会撒娇、会任性的,普通的十六岁女孩。”
——
后来南宫葵真的变了。
她依然写故事,但不再只写别人。她会把自己写进去,作为一个有缺点、会迷茫、经常搞砸事情的普通角色。
读者抗议:“主角怎么这么弱!”
她回复:“因为真实的人就是会弱啊。”
同学吐槽:“你把我们写得都没以前帅了!”
她笑:“那才是真实的你们嘛。”
而她自己,终于学会在现实生活里当主角——
上课大胆举手发言哪怕答错。
体育课认真跑步哪怕最后一名。
喜欢谁就主动去说话哪怕被拒绝。
原来卸下“作者”这个身份后,当普通人这么轻松。
轻松到可以坦然接受:我不是任何故事里的英雄,只是自己人生里,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活得真实的、笨拙的主角。
够了,一切就够了。
——
毕业那天,全班在樱花树下拍最后一张合影。
摄影师喊:“三、二、一——”
所有人都看向镜头。
只有南宫葵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同学们。看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眼中倒映的樱花与青春。
快门按下。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贴在日记本扉页,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曾以为我在书写你们的故事。”
“后来才明白,是你们允许我,在你们的故事里当一个幸福的配角。”
“而现在,我终于有自己的故事要写了——”
“关于一个女孩,如何从旁观者,成长为值得被书写的主角。”
————————
南宫葵写下最后一个句点时,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高二二班故事集·终章》的文档,字数停在99999——她故意的,永远差一个“圆满”。
班级群聊还在跳动:
黎漫漫:【葵!明天生日会你必须来!】
柳歆梧:【我做了狐狸形状的蛋糕哦~】
许肆海:【这次别写稿了!来当主角!】
她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
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灯火在雨夜里晕成一片片光斑。
手机震动,是江诗清发来的数据分析:【根据你的更新频率和文字情绪,心理健康指数下降至警戒值。需要面谈吗?】
南宫葵打字:【不用,只是有点累】
发送。
关机。
——
第二天,苏枝姒包下了整个旋转餐厅。
“葵怎么还没来?”黎漫漫第十次看表。
“她说在赶稿,”曹旭轩刷着手机,“最后一章了。”
“又是稿子……”许肆海嘟囔,“就不能休息一天嘛。”
但他们还是等。等菜凉了又热,等蜡烛燃尽又换新的,等窗外的晚霞变成夜幕。
柳歆梧的狐狸耳朵耷拉着:“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了。”宋知晏忽然开口。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南宫葵刚更新的章节。不是发在网站,是直接发在班级群里的文档。
标题:《谢谢你们,让我做过一场关于青春的美梦》
——
那篇文章很短,只有三千字。
没有剧情,没有对话,只是一段段独白:
“我写过你们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写过你们在樱花树下告白,写过你们穿越星际、修真成仙、在无限流里并肩作战……我把所有我想象中最美好的可能,都给了你们。”
“可写着写着,我发现一个问题——”
“当你们在我的故事里活得越来越灿烂时,写故事的那个人,就越来越暗淡。”
“像一支蜡烛,照亮了别人的路,自己却烧到了尽头。”
文章中间插了一张照片,是高一入学时班级的集体照。南宫葵站在最边上,微微侧身,像随时准备退出镜头。
配文:“看,从最开始,我就是个随时准备离场的旁观者。”
——
万湫怡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文档创建时间,”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是三天前。她设置了定时发送。”
陆知让已经站起身:“她家在哪儿?”
没人回答。
因为忽然意识到——他们去过南宫葵家吗?知道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吗?知道她除了写作还有什么爱好吗?
只知道她永远在写,永远在记录,永远在为他们编织故事。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故事机器。
“找。”宋知晏抓起外套,“分头找。”
——
南宫葵的公寓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
书架上摆满了打印装订的故事集,每一本封面都写着赠言:“给漫漫,愿你永远笑得这么灿烂”“给柳柳,要一直这么可爱呀”“给肆海,成为你想成为的英雄”……
唯独没有一本写着“给南宫葵”。
电脑还开着,屏保是班级毕业照。桌上有张纸条,字迹工整: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采风了。
故事写完了,作者也该退场了。
你们要继续活得轰轰烈烈啊——
这样我在远方看着,才会觉得值得。”
许肆海一拳捶在墙上:“什么叫‘值得’?她当我们是什么?!”
白雨荞轻声说:“她当我们是她人生里……最精彩的作品。”
——
警察是在三天后找到南宫葵的。
在城郊的观星台,她安静地躺在天文望远镜旁边,像是睡着了。身边散落着稿纸,最后一张写着:
“我总在写别人的结局。
这次,终于可以写自己的了。
这个结局很简单——
作者完成了她的故事,
所以故事结束了。”
没有遗书,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解释。
法医说,是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骤停。
“就像一支笔,写完了最后一滴墨水。”
葬礼那天,全班都来了。
柳歆梧的尾巴紧紧缠着自己,哭得打嗝。
黎漫漫抱着江诗清,眼泪浸湿了她的校服。
许肆海红着眼眶,对着墓碑吼:“谁要你写那些破故事!谁要你当什么作者!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啊!你这个笨蛋!”
墓碑照片上,南宫葵在笑,笑得温柔又疏离。
像她笔下所有完美的配角——存在就是为了成全主角,然后安静退场。
——
那之后,高二二班多了个传统:
每年南宫葵的忌日,他们都会聚在一起,读她写的故事。读那些热血沸腾的冒险,读那些甜蜜青涩的恋爱,读那些她为他们编织的、无限可能的未来。
然后曹旭轩会拿出新的笔记本,记录这一年来大家真实的生活——
“黎漫漫和江诗清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许肆海终于陪白雨荞看完了所有星座。”
“柳歆梧的妖力控制课拿了A+。”
“唐鹤归和云溁的甜品店开张了。”
每记一条,他都会轻声说:“葵,你看,你写过的剧情,我们都在现实里续写了。”
只是作者不在场。
——
毕业五周年聚会,大家在整理班级档案时,发现了南宫葵藏在云盘深处的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里面不是遗书,是99个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在那个版本里,每个故事的主角都不是同学们,而是“南宫葵”。
她写自己打篮球赢了比赛,写自己被表白,写自己穿越异世界成为英雄,写自己终于不再是个旁观者……
每个故事的最后都有一行小字:
“如果我真的能成为这样的人,该多好啊。”
但所有文档的修改时间,都停留在她开始写第一个班级故事的那天。
就像从那天起,她杀死了“想当主角的南宫葵”,全心全意去成为“记录别人的南宫葵”。
——
如今,高二二班的人都长大了。
他们有了各自的人生,各自的悲欢,各自在现实里书写的故事。
只是每次聚会,总会留出一个空位,摆一副碗筷,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有人问,如果南宫葵知道她的离开会让这么多人难过,她还会这么做吗?
没人能回答。
但也许,她早就给出了答案——在她最后那篇文章的结尾:
“不要为我难过。”
“因为作者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写完结局的那一刻。”
“而是知道她创造的角色们,会在故事之外,继续活得闪闪发光。”
“所以,请你们一定要闪闪发光啊。”
“那才是我存在过的,最好的证明。”
窗外樱花又开了。
年复一年。
就像某个女孩曾经用尽青春,为她的同学们写下的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花事。
而她自己是那阵风——
吹开了所有花朵,然后安静消散在春光里。
不留痕迹,除了满世界的芬芳。
——
已经成为著名编辑的曹旭轩,在一场文学奖颁奖礼上说:
“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故事,不是一个获奖作品。”
“是一个女孩,用她短暂的一生,为她爱的人写下的99个童话。”
“而她给自己的结局,只有一句话——”
“‘作者退场了,但故事还在继续。’”
台下掌声如雷。
只有高二二班来的人知道,那些掌声里,有一份永远属于那个在青春里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女孩。
她终于成了所有故事里,最令人难忘的那个主角——
用她的缺席,完成了最盛大的在场。
从此,每一次樱花盛开,每一次青春欢笑,每一次他们活出精彩人生的时刻……
都是她未完的,永恒的,第100个故事。
【木禾春,第一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