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这句话应着鞠易安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古董破烂唱片在李厌的脑子里咿咿呀呀吵了很久。李厌不堪其扰,移去阳台看雪
夜里便风声呼啸,吹着飘飞的雪野蛮地飞,现已积了羊毛毯那么一层厚。如此情形固执的鞠易安依旧不顾李厌的恐吓和死缠烂打出了门,一小时二十七分钟未归
独自一人便很容易思绪发散,李厌坐在木质靠椅上咯吱咯吱摇晃,想象鞠易安回来时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深深浅浅,一枚一枚靠近房子
李厌并不觉得自己思归的样子有什么不好,反而理所当然地认为对鞠易安的依靠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想起鞠易安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很容易就能让别人交付出自己,可惜世上坏人也不少,恶人鞠易安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也很容易让人就接受别人的交付而并不负责
至此咯吱咯吱声便停了。李厌仰着脑袋想,那么按理来说,他对我也不算诚实吧
是,好像也不是
两人已经太熟悉,很多次已经共同患难过,很多事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李厌见证过鞠易安又短又长的头发,和他一起满世界乱跑,有一家博物馆,扮演他生命中一个亲密而关系混乱暧昧的角色,曾经拢过他睡觉散在枕头的头发,观察过他熟睡时睫毛的弧度,知道他欢愉时轻轻喘气的频率
可是有一天晚上两人发疯跑到废弃的平顶楼上喝酒,扯东扯西地拌嘴,鞠易安抿下一口,回头看了李厌一眼。李厌被冷风和酒精蒙地上了头,下意识便问:“怎么了?”
鞠易安一顿,说:“没事啊”
那是是在毫无悬念的寻常一眼,一如既往,所以他便使李厌意识到:原来鞠易安一直是这样的
很疏离,很淡漠的样子,看李厌和其他人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就是从那天起,李厌把鞠易安的隐瞒和不告他人也归类为不诚实。一种类似于情人的嗔怪
身边传来响动,李厌回头看到鞠易安
李厌愣了愣,反应过来,“你回来了啊”拉住鞠易安的胳膊起身
这便察觉出不对。鞠易安的小臂温热,很奇异的感觉,总之和活死人鞠易安不太一样
李厌看着面前的人,想起之前看到的一种说法,人在遭遇重大事故或死亡后,无意识下会有魂魄类的“人”回到亲人身边停留一段时间
亲人会通过为其准备食物的方法来鉴别。魂魄怎么不会需要吃东西
李厌看着“鞠易安”小口喝下可乐,然后说好冰
他是活人,李厌想
那么,究竟是因为鞠易安的活死人状态使上帝搞错,还是自己已经分离焦虑到出现幻觉
李厌倾下身,语气极尽温和:“你怎么来了?”
“鞠易安”撂下可乐,如那天摔碎酒瓶,“来看看你”
“你有话对我说吧”
“应该是你想问我什么”
沉默一会儿,李厌开口:“可不可以讲讲关于你?”
“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的一切,都好”
“那太贪心了,”“鞠易安”少见的微微弯起一个淡然的笑,“也很可怕”
“为什么?”
“鞠易安”用掌心撑住下巴:“难道不是吗?知道一个人的全部”
李厌说:“想知道喜欢的人的事情不正常吗?”
“鞠易安”说:“你喜欢我啊?”
……气死人了
李厌忍下一口气:“我喜欢你,你从来不信”
“鞠易安”摇摇头:“没有啊,我相信你,但是你的喜欢也太泛滥了”
“鞠易安”静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谈恋爱心甘情愿地互相哄着玩就行了。你谈过的恋爱那么多,结果也都差不多,我们也可以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但是你不能自己弄不清楚感情,还要求我要很爱你一切都让你知道,你凭什么呀?”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鞠易安回来时,那个如梦似幻的“鞠易安”已经离开
抚掉鞠易安发丝上粘的冰粒,雪花在李厌手里化成水
一个戒指带着些湿润感套上鞠易安的指节
鞠易安抬起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太置身事外了,怎么能一点感情都不付给我,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就否认了我对你的喜欢。怎么能轻描淡写的去恋爱又随时准备好抽身
拐弯抹角,无恶不作
戒指小小的一枚困得住你吗?就像你用自己困住我让我止步不前淹死在雪地里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但李厌只是笑笑,“因为喜欢你啊”
*出自韩江《不做告别》
*时间线:2008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