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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门外

此处无神

*鞠允黥第一视角

在我十岁那年,家里多了个弟弟

所有人都说我们长得像,起初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他出生时脸皱巴巴的,嘴唇发青,哭声又细又短像猫叫。爷爷说他是华盖命,那些没脚的东西会当他是同路的。爸爸最不爱听这种话,脸拉得跟头驴似的,还低声骂了句“封建迷信”

弟弟半夜总哭,因此家里连灯都不敢关。有次母亲抱着他走来走去,嘴里却还在念叨着哪位部长刚刚离职,哪家议员夫人需要送礼

她抱孩子的姿势就像在抱一个随时都能掉下去的水瓶

弟弟的名字叫做易安,但他过得并不安稳,大病小灾不断,连保姆都被折腾走了好几个

后来姥姥来了,每次弟弟哭,她都会用下巴轻轻蹭蹭弟弟柔软的胎发,低声哄道:“怕什么?要是真有什么事,姥姥这把老骨头先挡着”她抱弟弟时,枯瘦的手指深深陷在婴儿被褥里,那模样像极了一株老树护着新发的芽

为了弟弟的事,姥姥四处打听,最后听说霄庭宫有位高人,她来来回回跑了一个多月才见到那位所谓的高人。每次提起这段往事,她总是忍不住感慨:“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像神仙的人”她求来了两块碧色的平安无事牌,圆圆的,躺在手心冰凉润滑。一块给了我,一块挂在弟弟脖子上。父亲向来讨厌那种东西,我只好把自己的那块藏起来。反倒是弟弟,自从戴上了那块玉佩,夜里的哭闹便逐渐少了

可父亲始终没再没正眼瞧过他。他是个男孩,却没给家里带来半点喜气

那些不该出现的影子我也看得见,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是装作看不见。久而久之,影子真的越来越淡了。弟弟反其道而行之,他总是盯着别人眼里的空气发呆,有时冲着空荡荡的角落面无表情地笑,有时又忽然尖叫。姥姥拍着他的后背,说,“别看别看”,可他不听劝,偏要看

他就像一把合不上的剪刀,待在任何场合都显得不合时宜

没过多久他就被送去了清江市的姥姥家,父母说他身体弱,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他在家里,父母就得日日应付外头流传鞠家小儿子天生招阴的那些闲言碎语

我十三岁时跟着母亲一起去姥姥家探望。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白得刺眼。看到我们来了,他也只是冷冷地抬了一下眼皮

母亲让他叫我“哥哥”,他叫了,声音不大。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他却一下子躲开,跑出一小段距离,停下,又回头看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有一瞬间我想冲他吼——凭什么躲开?我才是你哥哥,你凭什么躲我?

结果我什么也没说

“真没教养”母亲抱怨道

从那次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他年纪越大越藏不住锋芒,性格也越发古怪。他看人的眼神跟小时候看鬼影的眼神一模一样,好奇、探究、凉嗖嗖的

有时候我在电视里看父亲的演讲,屏幕另一边是个神情威严,嗓音平静的男人。易安浑身上下没一处父亲的影子,他的存在,简直就是父母世界里的一道裂缝

偶尔单独相处的时候鞠易安总爱和我顶嘴,说我没自我,像父母的提线木偶。我怒形于色。真讨厌,明明我们都姓鞠,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不肯承担责任,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难道就因为我是长子,就注定要承担这一切?我说不清楚我是在恨他叛逆,还是在恨自己不敢叛逆

我梦到他在哭,模样还是和小时候那般模样。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着平安无事牌,连接在玉石上的系绳从他嘴里转出来,绕在脖颈围成一个松垮的圆。梦里的他又瘦又小,一直往下滑,我怎么都保不住他

他那么倔,迟早会踢到铁板,追悔莫及。一想到或许有一天,我会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错愕或慌乱,我又厌恶又期待

可我没想到,先掉链子的那个会是我

傍晚五点五十七分,我还在后面房间里盯着钟表

还有三分钟,离婚礼开场还有三分钟

来宾前排坐着熟悉的顾客、企业家,他们忙着相互寒暄,笑声里藏着好奇和揣测。司仪在台上嘶声力竭地拖延时间,宾客的窃窃私语像妖风一般在片场乱窜

宋家那边的人,脸色大概一个比一个差

六点了,此时宋清欢应该挽着我的胳膊走进礼堂,可她还没出现

后来我听说她和她的女友跑了,坐火车去了一个边陲小镇,再往西边就是别国的边境。我想,她逃的真干脆,比我勇敢多了

我攥着手表死死盯着,视线发黑,脑子像个漏水的破水龙头,滴答滴答往外淌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父亲和母亲会怎么说?舆论报纸又会怎么写?宋家那边怎么办?下个月还有接待工作,这件事如果被竞争对手逮住说……

我越想越没法呼吸,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连手也开始发抖

冷静,要冷静,我一遍遍对自己说,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想想说辞、策略、方案……

很明显这些都救不了我

这是场政治婚礼,全场都知道鞠家是高攀

宋清欢是自由的

而我不是

我忽然特别想逃,我也想和宋清欢一样,订张最早的车票,跑到地图上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可是我的脚动不了,背后的门关上了,外头全是看热闹的目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瞬间,我的人生跌进谷底,我觉得自己特别丢人,身为鞠家的长子,市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媒体口中的“青年政治新星”,居然因为新娘没来就在婚礼后台哭成这样

我用手背胡乱擦了下脸,偏偏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鞠易安站在门口,他比我小十岁,长得却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真不像话,他还留着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西装也不好好穿,领带吊得歪歪扭扭

我看见他浮出一丝兴奋,他张嘴,明显想说点什么

“哈哈哈——你这婚礼……”

他没说完,我很确定是因为他看见我在哭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立马把脸转过去,“出去”我声音发哑

他没出去,反而走进来靠在墙边,表情很是别扭,好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真跑了?”

我没回答,又抹了一把泪,眼皮又酸又烫又肿

鞠易安撇撇嘴,小声嘀咕:“这宋清欢真够勇的,比我还能作,佩服佩服”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可声音还是抖,“……爸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丢脸呗”鞠易安说得云淡风轻,“或者直接甩给公关写稿子,再不济就让宋家出来背锅,说什么新娘因为临时身体不适缺席。我们家最擅长遮掩丑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吭声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的叹气声,“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没法笑话你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站在楼下看我羡慕其他小孩,他又叫了我一次“哥哥”。他说:哥哥,我救你。那时他眼里装着少有的星星点点的微弱的光,眸子好像能装得下整个宇宙,又好像只能装下我,小脸依旧惨白。小孩子说话分不清东南西北,理不清字眼的正确意思,唯独救字戳我心窝

我一时语塞,却在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宁愿自己是你

PS:和正文有关

易安:只是想和哥哥玩追逐游戏

哥哥:一直在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