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是程家来唯一一次去大叶的学校找她。

大叶在信中写道，哎，我来财校快一年了，还没叫你来我们学校看看，想起来真过意不去，这个星期天你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听说动物园还有咱家乡的狼哪，咱一起去看看。

大叶单独用一张纸画了去财校的路线图，还夹了五元钱。路线图上就有长河集团。

大叶就是在程家来站在长河集团门口傻看时走过来的。她穿了整整齐齐的校服，浑身透着一尘不染的素洁，叫程家来觉得自己有点土气。程家来说省城就是好，繁华，气派。

大叶说啥好的，在哪里还不是一样，活得舒心就行。

程家来觉得大叶说的是真心话，一点造作的意思没有，也就没了拘束，仿佛自己从小就生活在省城似的。

大叶真的领程家来去了动物园。看到囚在铁笼里的狼时，大叶问程家来，哎，在村里你见没见过狼？

程家来说，从小就听大人说，一直没亲眼见。

大叶说，我也是。

两个人相互对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引得行人朝这边看，目光里都含着一丝新奇。大叶脸一红，压低声音说，哎，人家看咱哪，走，到别处去。

动物园西边是一片树林，有人在树下歇息，也有青年男女相互拥靠着躲在隐蔽的地方。程家来要到里边去，大叶不同意，说，你头一次来，咱到处转转看看吧。

程家来坚持说，啥好看的，还不如看你哪。

大叶一感动，犹豫着依了程家来。

两人在树林里厮守了一天。大叶送程家来去车站的路上，程家来的情绪非常低落。

大叶问：哎，你咋了？

我真不想走。

大叶的心情也不好，说，不走就住下。

程家来知道大叶是随便说的，苦笑了一下，情绪更加低落。

大叶说，真的，你住不住？

程家来站住了，咋住？

大叶说她宿舍的三个女生家离省城近，都回去了，有地方住。

程家来认定大叶说的是真话后差点跳起来，说反正明天“五一”节都不上课。

返回的路上，大叶告诉程家来晚上她去别的宿舍挤一宿。程家来说行啊行啊，纵身一跃，手指将头顶的一截树枝拨得摇摇晃晃。

晚上十点，大叶要去别的宿舍。程家来说，你还真去啊，在这将就一宿算了。

大叶坚决地摇摇头，哎，别的我啥都依你，这个不行，要不我就没法在学校里呆了。

程家来抱紧大叶，说，哎，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

给我唱支歌。

大叶说，多难为情啊。

程家来说，这可是你说的，别的都依我。

大叶拗不过程家来，只好唱。大叶唱的是一部爱情影片的插曲，把程家来幸福得热泪盈眶。

大叶出门时，指着床头的书箱说，哎，睡不着可以翻翻书，这是我们宿舍的催眠妙诀。

程家来后悔不该从大叶的书箱里找书看。

在省财校住下的那个晚上，大叶走后，程家来睡不着，按大叶说的方法从她的书箱找书看。

打开书箱，程家来强烈地感到已逝的中学生活春风一样迎面扑来。箱子里大都是中学课本，虽然有些破旧，但每一本都很整洁、熨贴，像大叶本人一样干净利落。里面很多书他都直接接触过。

有一刻，书变成了大叶，稍一触到，程家来就会有一种抚摸大叶时的陶醉。程家来翻弄着箱里的书，迷失进往日情感的丛林里。

程家来翻到一本硬皮日记，他见过，是一本毕业班同学留言薄。大叶曾拿着它对程家来说，哎，你也给我写几句吧。

程家来说，我不写，只写个名字吧，看到名字你就知道我想写啥了。

程家来拿出自己的留言薄要大叶写上她的名字。大叶说，哎，我连名字也不给你写，看你能不能想起我。

程家来说，你要不写这本子就没啥价值了。

大叶就笑，说写在心里记得更牢。

程家来说，哎，你这句话就像一行诗。

留言占了本子的一多半，另一少半是空白。程家来看着那些充满稚气的留言，觉得自己长成了大人。

就在程家来准备放下留言薄看别的书时，蓦地发现留言薄的空白页里藏着一行字：

拥有的决不忘记，未来的努力争取。

—部敬财

刚读这行字，程家来还算平静。待读了第二遍他的脑袋仿佛受了绵软而沉重的一击，蓬蓬松松地炸开了。

预选考试后，部敬财在班上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体育委员。常常在全校性质的公开场合出头露面。程家来从心眼里看不起部敬财。举个例子，同学家长来学校找人，碰上部敬财，他会立刻双手卡腰，挺胸收腹，双腿拉开马步，官声官腔地问，同志，找谁啊？

家长报了姓名。部敬财点头晃脑，噢，去校门后等着吧，我安排人给你找找。

家长一出校门，部敬财立刻收起那个怪模怪样的姿势，小跑着去各教室找人。在场的人望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边笑边压低声音骂，这家伙，装啥牛啊。

自从程家来在宿舍里听部敬财说过那句话后，部敬财的影子便像蜘蛛网一样缠住他，叫他常常感到心里乱糟糟得酸痛。

部敬财说，大叶这妮子真不赖，我准备要他给我做媳妇。

宿舍里的人起哄，部敬财，别不知天高地厚了，人家大叶看上的可不是你。

部敬财，试试吧，边考学边找老婆，这叫拉屎扒地瓜两不耽误啊。

那时的程家来和大叶已经甜蜜得难分难舍。程家来像猛不丁吃了只苍蝇，恨不得把部敬财的话挖耳屎一样从耳朵里挖出来。但他挖不出来。

部敬财在程家来的生活里频频出现。部敬财在整队。部敬财在喊操。部敬财在班上传达学校体育办公室的通知……

程家来忽然意识到部敬财在自己的生活里频频出现时，也在大叶的生活里频频出现，下意识里竟将大叶和部敬财联系起来。程家来的甜蜜里爬进了驱赶不掉的痛苦虫。

程家来渴望与大叶单独接触。大叶说，哎，可不行，咱还得考学哪，不是说过啊，考完试由你。

程家来就觉得大叶正远离他。部敬财在前面喊操，程家来用眼睛的余光瞥见大叶也正在朝部敬财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安慰自己，全班的人都看部敬财哪，部敬财是体育委员，一滩臭狗屎大家也得看。尽管这样，他还是把操做得软弱无力。

程家来从厕所回来，见大叶在看黑板报，便放慢脚步想跟大叶说句话。部敬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叶，这期黑板报是我办的，我写的字咋样啊。

大叶说，挺好啊，你真有才分。

部敬财走过来插在程家来和大叶之间，离大叶的距离比程家来还近。程家来酸酸地走开了。程家来在教室里左顾右盼，不见大叶回来，推想两人还在黑板报前，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

与大叶单独接触时，程家来终于鼓足勇气，说，哎，黑板报有啥看头，以后别看了。

大叶不以为然地说，看看还咋，看一点儿长一点儿知识。

程家来无话可说，感到一只小虫在他的甜蜜里钻出了小洞。

程家来有点儿生大叶的气，下决心疏远她，大叶却夸程家来目光长远能管住自己了。程家来有苦难言。

程家来预感大叶和部敬财之间迟早发生点什么，他不相信部敬财的那句话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也不相信大叶会对部敬财有啥好感，他甚至期待有一天大叶会笑着告诉他部敬财对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好笑一番，决定从今往后对部敬财置之不理。

而这一天迟迟没有到来。

更糟糕的是，一天临结束课外活动，程家来亲眼看见部敬财骑自行车驮着大叶从外面回到学校。程家来忍无可忍，咬咬牙，决定与大叶一刀两断。

晚自习上，班主任紧张兮兮地走进教室，说高考时间定了，一念通知，大家“哎哟”一声，恨不得从今晚开始不睡觉了。这个通知为程家来减去了不少痛苦。

下课后，大叶主动约程家来出去，说有话跟他说。

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大叶说，哎，时间这么紧，以后你可别再有那念头了。

啥念头？

跟我单独见面啊，你要愿意，考完试我去你家找你。

程家来默不做声。

大叶说，哎，这么几天还坚持不下来啊，以后长着哪。

程家来还是默不做声。大叶低下头，很动感情地说，哎，我也不好受啊，都啥时候了，咱可得管住自己，你一开始表现还不错，这几天你不知咋了……别怪我不答应啊，哎，你实在管不住自己就看看手帕上面那两行字吧。

程家来软下心来，说，哎，咱回吧。

大叶握住程家来的三个手指不松，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程家来禁不住在脑海里导演了一个画面：大叶从商店买东西出来，碰上骑自行车的部敬财，他跳下车非要驮大叶，大叶推辞不过只好上了车，在车上，大叶向后倾着身子尽量远离着部敬财。想着想着，程家来紧紧握住了大叶的另一只手。

高考像一场战斗。

考完试，程家来像战斗结束后的幸存者，把以前的不快一古脑儿扫出了记忆。

部敬财给大叶的留言如果和其它留言连在一起，程家来见了，保证懒得看第二眼，更不会考虑其中的含义。程家来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种种推测像被点燃的枯草，熊熊燃烧，把他烧得伤痕累累。

第四章（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