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来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来县一中上课的第一天是11月9日。
教室里挤满了人。程家来坐在北排的第一张桌子前不敢回头,仿佛后面放着一大锅沸水,浓浓的热浪蒸腾着,弥散着。他甚至没有转脸看一眼同桌的勇气。后来才知道,那天,连他在内班里已是68名学生。68,比他以前读过的两个班的人数还多!
第一节上的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头发已经谢顶,周围却很粗壮,像个小栅栏。语文老师说起话来瓷声瓷气,两手不停地比划着,一句话结束时,手总是使劲点一下,似乎不这样点一下,最后一个字就吐不出来。
一节课下来,脑子里灌得满满的。程家来明显地感到新语文老师和以前语文老师讲课的不同:详细。新语文老师丁点传授知识的机会也不放过,大路上的常识也要郑重其事不厌其烦地说道一番,生怕漏掉了什么。
若是以前,程家来早开始打盹了,现在没有,而且很振奋。其他同学也和他一样,仿佛新语文老师嘴里吐出的都是金子,丢失一点儿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新语文老师讲完课,给时间让学生回味一下,然后再重复一遍这节课讲的内容。重复时指出几个重点,刻意制造起一种宁可漏万也要确保挂一的悲壮气氛,要求学生即便别的记不住,这几点一定要记住,于是同学们的精力高度集中,写写画画地忙碌起来。程家来也感到方向明确,有的放矢。
程家来还是怀念起以前的语文老师来。以前的语文课堂多生动啊,老师像位相声演员,不时抛出一块香喷喷的诱饵,钓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怀念归怀念,程家来感到那种气氛不利于掌握知识,哈哈一笑之后,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并且给学生养成一种坏毛病,专等老师准备的笑料,如果笑不起来,就觉得太没意思了,以至于上那些较枯燥的课时,一个个蔫蔫的,没了兴致。
课下,程家来整理笔记时发现落下了一条内容,问同桌。同桌没吭声,伏在桌沿出神地望着桌面。程家来用胳膊轻轻触了触他的右肩,同桌着急地说,别动,没看见忙着啊!
忙啥?
程家来很纳闷,也学着同桌的样子凝望桌面。一阵茫然之后,程家来渐渐看清桌面上一大一小跋涉着两个小动物。胖大的魁梧,瘦小的精神。
虱子?
不是,是运动员!
程家来这才发现桌上画了许多杠,像运动场。原来,同桌在观看两个虱子比赛。
两个虱子一前一后奔跑着,一偏离跑道,同桌就用铅笔在一边挡挡。眼看着小虱子越过大虱子跑到前边,渐渐接近了终点。同桌兴高采烈起来,看看,看看,谁说小的斗不过大的?
该消灭你们了!同桌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盖将虱子挤死在桌上,桌上印着两个一大一小的血点。同桌回过头来余兴未尽地看程家来。
程家来问从哪里弄来的虱子。
自己培养的!同桌满脸自得。
同桌见程家来不解其意,很麻利地解开胸上的一粒纽扣,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一阵后,将两个捏得很紧的手指在桌上一甩,甩下一个白嫩嫩的幼虱。幼虱腹内空空,看来还没有尝到同桌血液的甜头。
这家伙身体太赖了。同桌低语一句,又将手伸进怀里摸索。
程家来感到浑身发痒,赶忙阻止同桌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别再往外摸索了,哎,看看你的语文笔记,我落下了一条。
语文笔记?同桌从怀里抽出手,咧嘴一笑,说记这个干啥,我没记。
我不是见你在本子上写了,还听得那么认真。
那是做给老师看的,老师管得严着哪,不这样装装,叫老师发现了,非把你弄到办公室狠熊一顿不可。
同桌见程家来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咧嘴一笑,用很老道的口气说,才来都心胜,你没看见后面那些胡子拉茬的,都读过好几个高三了,那些人真是神了,啥题都会做,有时老师都不如他们,唉,姜还是老的辣啊,就是丝丝儿欠择巴,这些家伙刁着哪,问他们个题,他们高低不给说,生怕超过了他们。
程家来回过头,没等看清后面的人,又慌慌地回过头来。
同桌继续说,看样子你也是应届生吧,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今年是没指望了,去年升上学的,绝大多数是复读生,就是那几个应届生,也全是冒牌货,听说都读过好几个高二才进的高三。
程家来听后心里凉丝丝的,进县一中前那种兴冲冲的劲头有些落潮。
同桌见程家来被自己唬住了,得意的同时又有些过意不去,叹了口气,唉,入学时我在班上总分排在最前面,现在不行了,成了座位排在最前面,不过下点力多学点,也不算白忙活,明年就会有用武之地,现在是复读生的天下啊。
同桌叫丁文权,望河镇的,家离县一中五十多里。入学时,丁文权确实在班上总分第一。这是程家来后来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