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周玉国家里有事请假提前回去了。刘万水突然感到时间紧迫，不能再把宝贵时间洒在路上，托一位同村的同学给他捎干粮来，不回家了。托同学捎干粮的时候，刘万水一脸的严肃，俨然一位备战前的勇士。同村的同学被感动了，说放心吧万水，我一定给你捎来，我是不行了，你可得好好学啊，考上给咱村里人争争光！放学后，程家来一个人走出学校。

村里很静，阳光在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切出些明暗。程家来专捡暗处走。胡同里有些部分无遮无拦，阳光早已灌得满满的，每每走过这些路段，都要暗自鼓一鼓勇气。热辣辣的太阳雨。程家来很诗意地在心里造了一个短语。

走在胡同里，程家来浑身漾动着脱离书本后的轻松。走着走着，也就是造了那个很诗意的短语后，他突然地感到了紧张。

柴娟在本村的一个亲戚家借宿，从学校到她的亲戚家有三条路可以走通。柴娟总是选择最远且最不好走的一条。柴娟走的那条远而难走的路有一部分与程家来、刘万水、周玉国三人去房东家的路重合。程家来三人隔三差五地与柴娟走到一块。有时柴娟走在前面，有时程家来三人走在前面。柴娟走在前面时，周玉国便从背后拽一拽程家来的衣服，低声说，程家来，看，柴娟走起道来真好看啊。程家来伸手用力扯开周玉国的手，说啥好看的，看人家干啥。这时，前面正好有一对低年级的同学打闹，其中一个弄疼了另一个，另一个怪叫一声。程家来朝前看，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走路的柴娟。

柴娟走起道来确实好看。那种做贼心虚般的内疚又闪电一样在脑海里亮亮地闪过。程家来迅速低下头。程家来总觉欠了柴娟什么，尽管为柴娟取“香子”的绰号离现在已经多年了。

柴娟走在后面时，周玉国缠着程家来、刘万水慢走，说，等等，柴娟在后哪。人家在后，关你啥事？程家来挣开周玉国走到最前面。刘万水哈哈一笑，说周玉国这小子人小鬼大啊！周玉国有些不好意思，刘万水，别侮辱人，我跟你俩闹着玩哪，就你乱琢磨。说着甩开刘万水去追程家来。

倒是刘万水等着了柴娟。两个人是一个村，多少还有点亲戚，便一问一答地说起话来。说话的内容无非是村里哪个干部下台换上了哪个干部，或者柴娟参军的哥哥来信没有之类。刘万水和柴娟在后面说话，周玉国有些眼热，对程家来说，刘万水这家伙真有福气。

啥福气？程家来木着脸看周玉国。

跟柴娟一个村啊。周玉国理直气壮。

这算啥福气。程家来觉得很可笑。

刘万水，快走啊！周玉国回过头喊刘万水。

刘万水知道周玉国的心思，便喊，等等，咱一起走。周玉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了程家来。

这个星期六下午，程家来一个人在胡同里走路，突然感到紧张，就是因为走到了常常与柴娟重合的路段。程家来加快步伐，心想，只要走过那个路口就没事了。

程家来第一次感到这段路特别漫长，虽然只走了三分来钟就接近了路口。临接近路口时，程家来感到了浑身的轻松，像上完课刚走出校门时一样。

一声轻松的咳嗽使程家来蓦地感到刚才那三分钟的路算是白走了。他太熟悉这咳嗽了，在班上，只有柴娟才有这样的咳嗽，轻盈、平静、温和。

柴娟手里提一个各种碎花布拼凑的书包，像埋伏在塑料皮日记本里的彩色插页一样灿烂在程家来面前。程家来，回不回家啊？

回。柴娟第二句话还没出口，程家来已逃出了十来步。

到了房东家的宿舍里，已是满头大汗的程家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仰躺在床上发呆，差点睡着时，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应该回家带干粮的。

程家来将几件脏衣服用纸包好装进网兜，又塞进几本书，愣站着想了想，觉得没有可拿的东西了，准备出门。

外面有人和房东老太太说起话来，仔细一听，竟是大叶。

程家来一出宿舍门，大叶就迎了上来，笑着说，程家来，我正好来找你哪。

找我……

英语老师的参考书在你这里啊，有几个题我想看看答案，这个星期天你要是看就算了，不看的话我先看看。

参考书就在程家来的网兜里，程家来本来打算星期天看的，却说了句，我不看的，给你。便将兜里的参考书拿给了大叶。

程家来别了房东老太太走出院门，正要关门。大叶跟了出来。程家来和大叶走在胡同里，程家来感到大叶比自己高出许多。

程家来，你们村离这里十三里吧。

嗯。

我去过的。

噢。

咱们这里的村子都穷，唯一出路就是考学了，真可怜，你可得好好学啊！

嗯。

你行的，老师都说你能行。

老师有意夸我哪。

有意，真有意思，人家老师咋没夸夸别人？

程家来不作声了。

唉，俺白熬了这么些年，今年还不知咋样。

你也能行的。

大叶笑了，笑得声音很高。

到了胡同口，大叶弯腰系鞋带。程家来在一边站着看。大叶站起身，笑看着程家来说，程家来，咱得分手了。又用手指了指，说你走这边，我走那边。

嗯。程家来顺从地朝大叶指的那边走，心想，大叶真像个大人。

约走了十几步，程家来忍不住回过头，朝大叶走的方向望了望，大叶正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说话，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第一章（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