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峪村不是洼峪镇最大的村子,程家来家的村子马蹄庄才是镇里最大的村子,但因为前者是镇政府驻地,后者不是,两者的景象就大不一样了。
洼峪村周围有一条季节河。夏雨时节,河水飘带一样绕洼峪村缠了大半圈,向东一去不复返。到了秋末,天气透出寒意,河水慢慢开始断流。断流是很突然的,今天黄昏没膝的河水还叫得挺欢,明天一大早便去向不明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卵石。
清晨去学校前,程家来和周玉国喜欢去河边玩一会儿。刘万水刚缠着来和他们住在一起的那个早晨,程家来打算提前到校预习一下英语,不想去河边了。刘万水弄清缘由,立刻把握时机,讨好似的凑近周玉国,周玉国,干脆我陪你去吧!周玉国不太情愿,又一时改不掉去河边玩耍的习性,对程家来央求无果后,赌气叫上刘万水走了。
来到学校,班上还没有人。
程家来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埋头朗读英语。
教室门开的时候,程家来没心思抬头。一会儿,他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回过头一看,刚才来的是柴娟。
早来了,程家来。柴娟也正朝程家来看,好像是刚抬起头来,话却来得很快。
程家来迟疑了一下,才醒悟柴娟是和自己说话。
程家来朗诵的声音由高变低,渐渐成了默读。他突然感到心烦意乱,又说不出为啥,最后拿起书神使鬼差地往教室外走。
关教室门的时候,程家来侧了下身子,柴娟正好在他的视力范围。见柴娟尖着眼看他,程家来关门关得有些慌乱,回转身刚迈出一步,门便吱呀开了。
程家来的同桌叫王秋宝,家在洼峪村。同窗两载,程家来对王秋宝最深刻的印象是来校准时,不迟到不旷课,也不早来。用王秋宝的话说,就是踩着分针来的。
王秋宝有一个突出的特长,就是爱唱小曲。小曲民间色彩极浓,歌词几乎全是些虚词咿、呀、哎、嗨之类,没有实在意义,是王秋宝从村里学来的。
王秋宝唱小曲的时候,全班人都围起来聚精会神地听,听完后哄堂大笑,王秋宝为此挺得意。
复读生到程家来班里时,班主任先找他们谈话。谈完话,他们陆续走进教室,班上的同学齐刷刷抬起头细心打量他们。
柴娟进门时,王秋宝用肘轻轻捅了捅程家来,压低声音说,看,这妮儿长得真俊!
程家来觉得王秋宝的话很下流。随着柴娟往教室里走,王秋宝的脖颈拧了一个钝角。
程家来发现王秋宝到校的时间提前了。其实老师布置的作业并不多,也不紧着交。
渐渐的,程家来的发现又进了一层。自习课上,王秋宝时不时地扭过头朝一边看。那次程家来和王秋宝谈春节放鞭炮的事,王秋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以往谈起这些,两个人总是眉飞色舞,兴奋异常。程家来很扫兴,谈话的兴致逐渐淡了下来。
王秋宝飘忽不定的眼神引起程家来的注意。程家来扭过头,目光顺着王秋宝凝视的方向投过去。柴娟正埋头写字,薄薄的嘴角轻轻嚅动着。王秋宝在看柴娟?程家来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回过头看王秋宝,王秋宝脸上腾起一抹血红。
课下,刘万水身边围了不少同学,程家来也是其中的一个。刘万水在谈论他以前班上的趣事。
一波笑浪翻过之后,程家来无意回头朝自己的座位那边看了看。王秋宝站起身走到柴娟的课桌前,说,柴娟,我用用你的铅笔刀?柴娟正和一个女生小声说话,听了王秋宝的问话,表情淡漠地说,我忘记带来了,找别人借吧。说完又回过头与那个女生说话。王秋宝尴尬地走开。程家来看见柴娟手里正握着一把铅笔刀。程家来清清楚楚地记得王秋宝也有铅笔刀的,而且是两把。
上课铃响过,物理老师走进教室前,王秋宝对程家来低声骂了一句,柴娟这个小×, 真不是东西!
咋了?
没咋,我就看着她不顺眼,看她那熊样,神气啥!
说“不顺眼”的时候,王秋宝朝柴娟的方向又顺了一眼。
说起来,程家来和王秋宝挺合得来的。无论是回忆童年趣事,还是天马行空,进行一些不科学的幻想,两个人都很投入。在学习上,王秋宝很需要程家来的帮助,比如考试,如果程家来像别的同学一样边答题边把答过的卷子折起来,王秋宝就很难取得好成绩。在课下或者无所事事的自习课上,程家来又很需要王秋宝这样一个“说伴”。程家来看着机灵,性格却偏于内向,是那种熟人圈里能着火生人圈里不冒烟的主,所以靠山吃山,将王秋宝就地取材了。
王秋宝第二次骂柴娟,是在一节活动课上。
班里男生分成两组打篮球,程家来与王秋宝一组。起先,程家来的小组遥遥领先,后来比分逐渐拉近,以至眼睁睁看着另一组超过了他们。以前,在程家来与王秋宝分在一组的篮球比赛中,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程家来分析原因,发现问题出在王秋宝身上。
下半场,王秋宝打得很不起劲儿,球一传到他的手里,没带几步便丢了,而且总向一个方向丢。球丢得最远的时候,滚到了学校自来水管下面的水池边。
柴娟正弯腰在水池边洗衣服,大红的半袖背心、学生蓝裤和雪一样的肤色组合出一种耀眼的美。程家来又看见王秋宝那种飘忽不定的眼神。
一个同学争着去捡球,被王秋宝喊住了。王秋宝飞速地跑过去,与他打球时的精神判若两样,但捡起球来时他并没有飞速跑回来。王秋宝拧开水龙头潦草地洗手,好像跟柴娟说了几句话。柴娟一直没有抬头。
王秋宝,你啥干净气,还没打完洗啥手!两个组的同学都等得不耐烦了,大呼小叫地催。
王秋宝捡球回来后,球一抛出手,随口骂了一声,这小×真臭美!程家来离王秋宝很近,推想他肯定是在骂柴娟。
晚上,三个人躺在床上。似睡非睡之际,周玉国冒出一句,刘万水,原来你和柴娟是一个村啊。
刘万水还没有回话,周玉国又说,柴娟打扮得真干净,看见她就让我想到一尘不染四个字。
还用说,人家兄妹五个,她最小,一家人像神一样供着她。
周玉国感慨道,怪不得啊,你看咱班那几个女生,在柴娟跟前就像堆乱草。
你这么眼热,不行我给你说说,叫她跟了你算了。刘万水做出很认真的样子。
周玉国急了,刘万水你真没正形,胡乱问一句,你竟说这个!
周玉国,你咋没胡乱问别人,肯定是柴娟那俊模样把你的魂勾住了。
去你的,不跟你说了,你这人……真是……周玉国气得说不出话。
程家来就着屋外匍匐进来的月光扫了周玉国一眼。仰躺着的周玉国,两眼亮油油地泛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