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轮垂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间的青筋都在薄衫下隐隐绷起,看似是默然认下所有罪责,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将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软肉里,细密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黏腻的温热感裹着钻心的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煎熬,比起桃夭那双淬冰带火的眼眸,根本不值一提。
他怎么会不想辩解?
每一寸理智都在嘶吼着想要开口,想要冲上前握住她颤抖的肩头,想要把藏在心底十几年、烂骨蚀心的秘密全盘托出,想要告诉她,他从没有刻意欺骗,父亲更不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所有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都是被逼无奈!
可话到喉头,却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自幼便被父亲藏在暗处,小心翼翼告知当年的真相——那场惨绝人寰的战鬼族灭族案,从来都不是父亲本意。当年金光教教主野心滔天,妄图借战鬼族的上古灵力修炼禁术,掌控天下,便以金家满门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相要挟,逼他父亲做那把屠刀。
若父亲敢有半分违抗,金氏一族会在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连襁褓中的他都不会放过。一边是至亲骨肉的性命,一边是无辜的战鬼族人,父亲被硬生生逼入绝境,进退皆死,最终只能含着血泪,接下这肮脏至极的指令,成了教主手里的刀,成了世人眼中屠戮无辜的恶人。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气若游丝却字字狠厉,反复叮嘱他,此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半分不可对外人言。那教主心狠手辣,势力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从未放弃清理当年的知情者,但凡露出半点风声,不仅他自身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要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哪里是秘密,分明是能瞬间吞噬一切的催命符。
而桃夭,她本就是战鬼族仅剩的遗脉,本就活在金光教的暗中追杀之下,这些年若不是他一路暗中庇护,早已落入教主之手,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若是此刻,他将这背后的阴谋和盘托出,将父亲被胁迫的真相说出口,等同于把桃夭彻底拖进这万丈深渊。
教主怎么可能容得下知晓全部秘密的他们?
到那时,等待他们的,不会是真相大白,不会是恩怨了结,而是教主铺天盖地的追杀,是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他可以死,他背负着父辈的罪孽,本就万死难辞其咎,可桃夭不行。她那么好,温婉干净,历经颠沛却依旧心怀温柔,他拼尽一切想要护她周全,怎么敢、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辩解,把她推向必死的绝境?
篝火的光影在他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楚、愧疚、惶恐,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憋着,硬生生逼了回去,只余下眼眶泛红,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满是隐忍到极致的破碎。
他微微抬了抬眼,余光瞥见桃夭通红含泪、满是失望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喉结疯狂滚动,嘴唇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一丝沙哑到破音的气音,却不是辩解,只是一句轻得几乎被篝火声淹没的“对不起”。
除此之外,他再无他言。
再多的苦衷,再多的身不由己,在桃夭的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宁愿她恨他入骨,宁愿她用最冰冷的眼神看他,宁愿她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怨怼全都砸在自己身上,宁愿独自背负这所有的误解与骂名,扛下父辈的所有罪责,也绝不能让她沾染半分危险。
误解也好,怨恨也罢,只要她能活着,能平平安安地远离这场惊天阴谋,能避开金光教的魔爪,他就算被她误会一辈子,就算独自承受这蚀骨的煎熬与指责,又有何妨?
他终究是再次垂下了头,脊背微微塌下,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颓然,任由桃夭的怒火与失望将自己淹没,始终紧闭双唇,没有半句辩解。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与守护,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沉默的枷锁,牢牢困住自己,只为护她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