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整座深山,冷风裹着雨丝钻进林间,刮得枯枝呜呜作响。桃夭踉跄着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一身红衣沾满泥污,肩头未愈的伤口被雨水浸透,冷意混着皮肉的钝痛往骨头里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经脉发疼。
她一路奔逃,早已筋疲力尽,视线扫过四周,终于在山坳里瞧见一座破败的荒村。村子里大多房屋都已坍塌,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透着人迹罕至的荒凉,唯有最角落的一间土坯屋,还透着一星半点微弱的烛火,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桃夭压下心底的警惕,扶着斑驳的土墙缓步上前,指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如今伤势未愈,内力耗损大半,实在经不起再一场追杀,只想寻一处方寸之地,暂避这漫天冷雨,稍作歇息。
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摇曳的烛火瞬间晃了晃,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桃夭抬眼望去,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浑身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屋内桌边,赫然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金轮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一身鎏金教袍依旧整洁,没有半分狼狈,他单手支着桌面,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烛火映得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锋利,那双向来淡漠的寒眸,正淡淡望向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意外。
是他。
桃夭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戾气与恨意,牙关死死咬紧,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下意识便要转身逃离。可屋外冷雨滂沱,他既然在此等候,定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如今这般状态,根本逃不掉。
她僵在门口,红衣滴着雨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金轮,声音因疲惫与恨意,带着几分沙哑的冷硬:桃夭金轮,你倒是阴魂不散。
金轮没有起身,也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丝毫凌厉的杀意,却自带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看着她满身狼狈、满眼戒备的模样,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渗血的肩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那股血脉牵绊的悸动再次翻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金轮你无处可去。
短短五个字,戳破了她如今的窘境。
桃夭攥紧袖中的短刃,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刃身,心头又恨又恼。她清楚,此刻动手,自己毫无胜算,可让她就此认命,绝无可能。她盯着金轮,一步步挪到屋内角落,与他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缓缓坐下。
狭小的土坯屋内,只有一盏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无形的紧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桃夭刻意背对着金轮,挺直的脊背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放松,如同一只时刻防备着偷袭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不似追杀时的狠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死死攥着衣角,掌心沁出冷汗,脑海里反复闪过乱葬岗的血脉悸动、林间交手的莫名牵绊,心底又乱又恼。她恨极了金光教,恨极了眼前这个仇人之辈,可骨血里那股诡异的同源牵绊,却始终挥之不去,即便背对而坐,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隐隐向她靠拢。
身后的金轮,同样未曾有半分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与桃夭背对相倚。
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着血腥与雨水的气息,能感受到她周身紧绷的防备与浓烈的恨意,更能感受到血脉深处那股细微却执拗的牵引,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碍于立场,只能死死克制。
他奉令前来截杀,可面对这三界唯一的同族,他终究做不到痛下杀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守在这里,既不越界,也不离去。
烛火时不时爆出一星灯花,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还在下,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不住摇曳,两人的身影在墙上交错,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夜无话。
桃夭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不曾有半分松懈,伤口的疼痛、心底的恨意、血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彻夜未眠。她能感受到身后之人沉稳的呼吸,感受到他周身渐渐褪去的压迫感,只剩下那股莫名的牵绊,如同细密的藤蔓,缠得她心头发慌。
金轮亦未曾合眼,就这般静静坐着,背对著她,压制着心底所有的波澜,克制着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一夜时光,在极致的紧绷与无声的牵绊中缓缓流逝,两人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对视,却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是骨血相连的同族,是不死不休的对立,也是避无可避的牵绊。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雨势渐歇,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屋内,驱散了烛火的光晕。
桃夭缓缓攥紧掌心,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眼底的戒备依旧浓烈,周身的紧绷未曾消减半分。她知道,这一夜看似平静的僵持,不过是这场宿命纠葛的开始,眼前这个男人,终究是她逃不开、躲不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