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北境的风裹着雪粒子，狠狠砸在中军大帐的帆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帐内将士们压抑不住的怒吼。

楚雁归刚从黑风口侦查回来，一身寒气还没散尽，就被帐外的喧哗声拽了进去。大帐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压抑，代理主帅面色铁青地攥着一封染血的密信，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都安静！”代理主帅猛地拍案，案几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可将士们的怒火非但没压下去，反而像被点燃的炸药桶。

“虎贲军欺人太甚！竟敢偷袭侯爷！”

“侯爷待我们如兄弟，如今身陷囹圄，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请主帅下令，我们即刻起兵杀向长安，救出侯爷！”

将士们群情激愤，一个个红着眼眶，攥紧了手中的兵器，盔甲碰撞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大帐。楚雁归站在人群末尾，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顾玉被俘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依旧运筹帷幄的镇北侯，那个箭术卓绝护得北境十年安稳的白吻虎主帅，那个在她十四岁时从铁秣骑兵刀下将她救下的人，竟然被虎贲军偷袭俘获？

楚雁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的“顾”字硌得她手心生疼。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代理主帅手中的密信，信纸边缘的血迹刺眼夺目，像极了当年她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恐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她想嘶吼，想立刻提刀杀向长安，可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白吻虎军刚经历补给线危机，兵力空虚，若是贸然起兵，非但救不出顾玉，反而会让北境防线彻底崩溃，让铁秣国有机可乘。

楚雁归不行！

楚雁归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盖过了将士们的喧哗。

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楚雁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一步步走出人群。她的青色劲装还沾着戈壁的沙土，脸颊上的灰痕未洗，可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淬了冰的刀锋。

楚雁归主帅，北境不能乱！

楚雁归挺直脊背，声音掷地有声，楚雁归铁秣国虎视眈眈，若我们起兵长安，北境防线必破，到时候不仅侯爷救不回来，整个北境的百姓都会遭殃！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侯爷在长安受辱？”一名老兵红着眼质问，语气里满是不甘。

楚雁归我去！

楚雁归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帐之中。她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楚雁归我潜入长安，以北境商女的身份为掩护，打探侯爷的下落，伺机将他救出！

“雁归，你一个女子……”代理主帅皱起眉，语气犹豫。长安不比北境，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虎贲军更是遍布全城，一个女子孤身前往，危险重重。

楚雁归主帅，我是白吻虎最优秀的斥候！

楚雁归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灯火下闪着冷光，楚雁归我马术精湛，擅长潜伏侦查，熟悉铁秣与中原的风土人情，更重要的是——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让他出事！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的将士，每一个眼神都坚定无比：楚雁归你们守好北境，护住侯爷用性命换来的山河，而我，去把侯爷带回家！

将士们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出头的姑娘，想起她这些年在北境的赫赫战功——孤身潜入铁秣大营窃取情报，在戈壁中追踪敌兵三日三夜，徒手格杀三名铁骑兵……她虽为女子，却比许多汉子都要果敢勇猛。

代理主帅看着楚雁归眼中的决绝，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他重重叹了口气：“好！我准你所求！给你挑选十名精锐斥候随行，再备足盘缠、文书和特制的信号烟火，遇事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切勿冲动行事！”

楚雁归不必！

楚雁归摇头，楚雁归人多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一人前往，更为灵活。

她收起短刀，转身朝着帐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回到自己的营帐，楚雁归迅速收拾行装——一套粗布的商女衣裙，藏在发髻中的迷药粉，缝在衣角的求救信号，还有那对顾玉所赠的短刀。

她将营帐里的油灯拨亮，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绢帕，又拿起短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刀。

“嘶——”尖锐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楚雁归却像是毫无察觉，指尖蘸着鲜血，在绢帕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她的字迹算不上娟秀，却格外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必护侯爷归”。

五个血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映在她的眼底。写完后，楚雁归将绢帕平整地铺在桌案上，又用一块石头压住。她望着绢帕上的血迹，仿佛看到了顾玉温和的笑容，看到了白吻虎将士们期盼的眼神，看到了北境百姓安宁的生活。

心口的恐慌早已被坚定取代，她知道，此去长安，前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可她别无选择——顾玉护她长大，护北境安宁，如今，该换她来守护他了。

楚雁归最后看了一眼营帐，这里是她待了六年的地方，是她的家。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舍与牵挂压在心底，转身走出营帐。

夜色深沉，北境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楚雁归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仿佛也在为她壮行。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长安的方向，策马狂奔。

风雪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桌案上的血书，在灯火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滚烫，成为了北境大营中最坚定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