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此生再许来世缘（一）

陆方羽抱着白芸娘逐渐冰冷的尸身，缓缓落在苍月山脚下。夕阳的余晖如血一般洒在这片土地上，给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抹哀伤的色彩。

他轻轻将白芸娘放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空洞与绝望，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片刻后，他才强打起精神，开始在山脚下掘土。他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但他仿若未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终于，墓穴挖好，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白芸娘，将她放入墓穴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那触感依旧熟悉，却已没了温度。

“芸娘，此别之后，唯愿你在这苍月山下能得安息。这山水曾伴你修行，如今也将伴你长眠。”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随后，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金子木的尸体。他将金子木也同样庄重地安葬在白芸娘墓穴的一旁，“金兄，你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为了让我能够与芸娘相见，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你的的情谊，陆某不会忘记。愿你在这地下，也能守望着这片故土。”

他拿起一旁的石块，开始镌刻墓碑。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艰难而缓慢。刻完白芸娘的墓碑，他已是大汗淋漓，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握住石块。但他还是强撑着，为金子木也刻好了墓碑。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吹起他凌乱的发丝，周围的树叶也沙沙作响。

“你们本是苍月山上的妖灵，如今也算落叶归根。这苍月山的一草一木，曾见证过你们的欢笑与哀愁，如今便在这里安息吧。”

陆方羽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手中的香在风中微微颤抖，“那山大王已被彩云仙子诛杀，仇已得报，往后这苍月山定会祥和安宁，再无人称霸，也无屈辱和压榨，妖灵精怪们都能够安心修行，你们也得以安息。”

他顿了顿，那悠悠的目光又落在了白芸娘的墓碑上，声音又多了些苦涩，“芸娘，你一生善良，却因为我的出现而接二连三的遭受厄运，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周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白芸娘的墓碑，泪水终究还是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顺着脸颊肆意滑落，“芸娘，你放心好了，我会听你的话，用心为官，造福百姓，用自己的一生为天下谋福祉。”

“我会在这世间念着你，靠着回忆度过余生。只盼来世，我们能再续前缘。哪怕这等待如同沧海桑田，我亦无怨无悔。”

天色渐晚，陆方羽回到江宁县家中，柳落荫满脸焦急地迎了出来。

她的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担忧与疑惑，脚步匆匆地走到陆方羽面前。“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一声不吭就没了踪影。”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埋怨与委屈，陆方羽仿若未闻，他的眼神空洞而无神，径直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

柳落荫心中一紧，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去找白芸娘了？”

陆方羽的脚步顿住，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怒，仿若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声音却冷得像冰：“她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永远地离开了我。”

柳落荫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却一时语塞：“不在了？白芸娘怎么会不在了？”

陆方羽痛苦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并说道：“她为了护我，受山大王连击三掌，伤重不治而亡，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让我活下去，去完成我的使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柳落荫的震惊，那决绝的背影，像是在与过去的一切告别。他径直走进书房，只留下柳落荫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陆方羽深知，即便心中悲痛万分，如万箭穿心，生活仍要继续。他肩负着对白芸娘的承诺，那承诺像是一道光，在黑暗的深渊中支撑着他。

不久后，面圣的日子来临，他踏上前往京城的路途。朝堂之上，皇帝见他学识不凡，龙颜大悦，当即封他为江宁县县令。

回到江宁县，城中百姓纷纷前来道贺。县衙前张灯结彩，可这喜庆的氛围却怎么也无法驱散陆方羽心中的阴霾。百姓们围聚在县衙门口，欢声笑语不断。

“陆大人，您年轻有为，定能将我们江宁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啊！”一位老者笑着说道。

“是啊，陆大人，以后可就仰仗您了。”几个年轻人也附和着。

陆方羽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一谢过众人，“多谢各位乡亲的信任，陆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家所望。”

可他的眼神却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苍凉，望向远方的山峦，思绪飘回到与白芸娘相处的点点滴滴。热闹的人群在他身边穿梭，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孤独而落寞。

傍晚，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之中，陆方羽独自坐在庭院里，那孤独的身影在月光的流洒下，显得格外单薄瘦弱。

他仿佛看到，化身男子的白芸娘与自己在清风书院的回廊下漫步。

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谈诗论画，每一句诗词，每一笔书画，都在眷刻岁月里的掌纹，化作了永远回不去的过往。

“芸娘，还记得我们在清风书院读书的时候，曾一块谈论孔孟之道。如今却只剩我一人，对着这冷冷的月光。”

他似乎又看到她恢复女儿身，在悦心茶馆中浅笑嫣然，为自己煮茶闲话。

“你为我煮的茶，那清香的味道好像还在口中盘旋，可你却已远去，我再也无法尝到那茶的味道了。”那袅袅茶香，那倦刻在岁月深处的浅淡时光，如今都成了最刺痛他心的利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带着的兔子香囊和璎珞，那是白芸娘亲手所制，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将香囊贴在脸颊，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芸娘，你看到了吗？我已成为江宁县县令，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会在这江宁县好好为百姓造福，让百姓安居乐业，实现你心中对我的期盼。”

陆方羽对着那幽幽明月轻声说道，然而，四周只有呼啸的冷风回应着他，带着无尽的凄凉与孤寂，吹透他的衣衫，吹进他的灵魂。

他想起白芸娘曾女扮男装，以梁祝自比他们的感情，他眼中闪烁起了莹莹泪光，“还记得当时你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来向，我暗示你自己是女子，那时我还笑说自己不是梁山伯那般呆头鹅。”

“我才没有他那么痴傻，早就看出了你的女儿身份。却不想如今我们真如梁祝，劳燕分飞，天人永隔。当年的一句笑谈到底，一语成嗔。”

“我们曾一起共度了那么多曼妙的岁月时光，可如今，那些美好的憧憬都已化为泡影。”

陆方羽苦笑着，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梁祝死后尚能化蝶双宿双飞，可我们却只能生死相望，阴阳两隔。”

“芸娘你知道吗，其实我真想追随你而去，陪你共赴忘川彼岸，可我身上还有使命，我必须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你舍命相救。”

“不知你在那黄泉路上，可否会孤单？我多么希望能有来生，来生，我们能够平安顺遂的在一起，没有人妖殊途，也没有悲伤与痛苦，我们不再被这命运捉弄。”

他暗自呢喃的声音落下，与这夜里的寒风融为一体，像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倾诉着这一首生死离别的人世悲歌。

此时，在房门口一侧的柳落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对这命运无常的无奈。她终究默默转身离去，只留下陆方羽独自在这清冷的月色下，沉浸在对往昔的追忆与对挚爱的思念之中。

“方羽，方羽……”

一阵缥缈幽微的呼唤声，仿佛跨越了丛林迷雾，轻轻钻进陆方羽的梦境。

那声音恰似白芸娘的，带着独有的温柔，丝丝缕缕绵绵不绝，令他瞬间从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未及披上外衣，便循声匆匆步入庭院。

庭院中，夜色深沉而寂静，唯有几缕清冷的月光稀稀疏疏地洒落在地面。

就在那光影摇曳的角落，白芸娘宛如仙子降临般静立。她身着一袭素白轻纱，那纱衣似流淌着潺潺月光，仿佛将整个天地的灵气都汇聚于一身。

她的长发散落在双肩，几缕发丝随风轻舞，更衬得她面容绝美绝伦，仿若超脱了尘世的一切纷扰与烟火。

“芸娘！”陆方羽的眼眸瞬间被惊喜包裹，他疾步向前，满心渴望将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他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看似真切的身影，只扑了一场空。白芸娘的身影仿若云雾，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海角，遥不可及，难以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