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千上的不可导函数

梅子黄时的雨总带着未完成的余韵，时箫箫数着青石板上的涟漪往巷尾走。绣球花丛里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江宅飞檐时，抖落的晨露恰好坠在她睫毛上。

两只梧桐木秋千在风里轻晃，"小满&蓁蓁"的刻痕被时光磨得温润，像枚嵌在年轮里的琥珀。七岁那年江淮握着她手腕刻字时，雕刀划破虎口的血珠，如今还凝在"蓁"字最后一笔。

"蓁蓁来得正好。"管家陈叔撑着油纸伞出来，镜片蒙着水雾，"小满在琴房斗气呢。"

德彪西的《月光》第三乐章卡在同一个小节，时箫箫贴着雕花玻璃门数到第十七遍重复。江淮清瘦的脊梁绷成直线，左手小指悬在琴键上方颤抖——这个姿势她太熟悉，每当他胃痛发作又不肯认输时，指节就会泛起缺氧的青白。

"江叔昨晚送来的。"她把保温桶搁在柚木琴凳上，蒸腾的热气熏糊了眼镜，"酒酿圆子要趁..."

手机在钢琴谱架震动的刹那，少年指尖重重砸出一串不和谐音。时箫箫看见来电显示跳着"周律师"，江淮倏然起身时带翻了琴凳，紫檀木砸在地砖上的闷响惊飞了檐角的雨燕。

"让老杨送你去学校。"他抓起书包往外冲，袖口蹭到的墨渍在晨光里洇成诡谲的图腾。那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时箫箫凌晨两点推开阁楼窗时，还看见对面书房亮着鹅黄的光。

黑色奔驰碾过积水潭，时箫箫站在原地数后视镜里消失的光斑。这是开学第七次，她的竹马像避开函数里的不可导点般，精准绕开所有与她独处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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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间操的广播裹着桂花香涌进来时，时箫箫正盯着前排空座位出神。江淮的课桌干净得反常，连常年摆在桌角的黄铜星盘仪都不见了，只剩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他们高一打赌黎曼猜想时留下的战绩。

"最新消息！"同桌林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竞赛班名单出来了，你家江学神居然报了数学组！"

圆珠笔在模拟卷上戳出个黑洞。时箫箫想起昨夜书房摇曳的影子，江淮苍白的侧脸被显示屏荧光切成碎片，手边堆着比《吉米多维奇》还厚的财报文件。她送杨枝甘露进去时，瞥见满屏飘红的K线图像血管里逆流的血。

"他不是要申请茱莉亚音乐学院吗？"练习册边角被捏得卷起，"江阿姨生前最期待..."

惊呼声突然炸开。后门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江淮扶着门框踉跄进来，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进衬衫领口。时箫箫嗅到熟悉的药苦味，起身时碰翻了青釉笔洗，墨汁在瓷砖地上漫成扭曲的等高线。

"胃出血还逞强？"医务室飘着刺鼻的碘伏味，时箫箫用棉签戳他手背留置针，"上周是谁说会好好吃饭？"

江淮别过头去看窗外榕树，喉结在逆光里滑动："父亲在杭州的项目...需要我接手部分报表。"

消毒纱布突然重重按在针眼上，时箫箫看着他眉心一跳："所以熬夜看股市到三点？江小满你当我瞎吗？"她扯开他袖口，那些用钢笔画在手臂内侧的算式清晰可辨，"用皮肤当草稿纸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蝉鸣突然安静。江淮腕间的红绳滑出袖口，褪色的平安扣轻轻撞在床栏上——这是时父在他十岁肺炎住院时求来的。时箫箫突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能解最复杂拓扑题的少年，此刻竟不敢直视她眼底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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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实验楼时，时箫箫在储物柜前堵住了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荣誉墙上，江淮的获奖照片还定格在高一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奖，而她的水墨画展海报就贴在相邻的玻璃框里。

"竞赛班集训要住校？"她攥着通知单的手在抖，"从我家到你宿舍楼不过十分钟..."

"蓁蓁。"江淮突然打断她，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以后别等我放学了。"

晚风卷着玉兰花瓣扑进走廊，时箫箫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皲裂。她忽然伸手拽住他书包带，帆布夹层里露出半截烫金请柬——【江氏集团股权重组说明会】。

"是因为这个对不对？"她声音发颤，"我爸书房上周收着同样的..."

警报声骤然撕裂寂静。浓烟从三楼计算机房涌出，江淮猛地将她扯到身后。混乱中时箫箫感觉手腕被塞进个冰凉物件，低头看见枚银色U盘正在掌心泛着冷光。

"藏好。"少年呼吸扫过她耳际，"回家路上别看。"

消防车红蓝灯光划过教学楼外墙时，时箫箫在沸腾的人声中听见他最后半句话。那声音轻得像函数图上的渐近线，无限趋近却永不相交：

"等尘埃落定...等我能护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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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满庭院时，时箫箫在台灯下插入U盘。文件夹标注着"收敛级数研究"，点开却是江氏集团近三年资金流向图。当她看到"时安建筑"后面跟着九位数的转账记录时，窗外的秋千突然发出吱呀轻响。

十七年来第一次，刻着"小满&蓁蓁"的梧桐木在夜风里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