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刚过,太医院值房的门扉突然被急促叩响。
沈砚之搁下手中的《本草纲目》,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宝鹊刻意压低的嗓音:"沈太医可在?我们小主......"
他霍然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药香。拉开门,就见宝鹊满脸泪痕,发髻松散,右颊还沾着些暗红色粉末,显然是匆忙奔来时蹭到了什么。
"安小主怎么了?"
"小主咳了半宿,方才竟呕出血来!"宝鹊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帕角露出半截烧焦的纸片,"院判大人被华妃娘娘召去了,奴婢实在......"
沈砚之已拎起药箱:"走。"
夜露深重,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穿过长长的宫道,钟粹宫偏殿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熏香。安陵容蜷缩在锦被中,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不停震颤。听到脚步声,她勉强支起身子,却在见到沈砚之的刹那僵住:"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她慌忙用帕子掩口,素白绢帕上立刻绽开点点猩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沈砚之在床前蹲下,声音沉稳:"小主且躺好。"
他指尖搭上她的手腕,触到的肌肤冰凉如玉。脉象细弱而涩,时有时无,分明是......
"小主近日服过什么药?"
安陵容别过脸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上面隐约可见几处青紫:"不过是寻常补品......"
"是肌息丸吧。"他声音极轻,却惊得宝鹊打翻了案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地,竟冒出细小的泡沫。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化作凄然:"太医既知道,又何必问?"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横竖......都是要死的......"
沈砚之收回手,从药箱取出银针包。烛光下,九根银针闪着冷芒,最细的一根几乎透明。安陵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见他手法娴熟地刺入她虎口的合谷穴。微痛过后,一股暖流竟顺着经脉蔓延,喉间腥甜顿时缓解不少。
"太医为何......"
"风寒入肺,需针灸配合汤药调理。"沈砚之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案上那碗凉透的药——碗底沉淀着可疑的黑色渣滓,"这药不能再喝了。"
宝鹊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可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去取三钱枇杷叶、二钱杏仁,我现配一剂。"沈砚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先用这个润喉。"
安陵容接过瓷瓶,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觉到她在颤抖。揭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扑面而来,与殿内甜腻的熏香形成鲜明对比。
"含着,莫咽。"
冰凉的药丸化在舌尖,灼痛的喉咙顿时清凉不少。安陵容怔怔望着他配药的背影,忽然道:"太医不怕惹祸上身?"
沈砚之碾药的手顿了顿。药碾与臼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医者父母心。"
"好一个父母心。"她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宫里人人带着面具,太医的真心,能有几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沈砚之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挣扎的困兽。他将煎好的药汁滤入碗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小主可信因果?"
安陵容蹙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前世欠的债,今生总要还。"他将药碗递给她,"微臣不过是来还债的。"
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安陵容低头啜饮,苦涩的味道里竟有一丝回甘。她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温暖。
"三日后我再来施针。"沈砚之收拾药箱时,目光扫过妆台——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这期间若再咳血,让宝鹊用热毛巾敷背。"
他走到门边,忽听身后一声轻唤:"沈太医。"
回身望去,安陵容拥被而坐,苍白的面容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含着泪,又像是映着星光。
"......多谢。"
檐外月色如水,沈砚之踏着满地清辉离去。袖中,那枚从药渣里拣出的肌息丸正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转过宫墙时,他余光瞥见树丛中一抹黛蓝色衣角——是景仁宫的宫女服色。
【成功阻止安陵容继续服用肌息丸,救赎值+15%】系统提示音响起。
他仰头望向星空,北斗的勺柄正指向紫微垣。在这深宫之中,有多少人正被无形的毒药慢慢侵蚀?而安陵容,不过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