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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之泪

碎梦化蝶

暮色中的圣莱诺镇教堂,彩色玻璃将最后的夕照切割成零落的宝石,落在高斯提尔雪白的法衣上。他跪在受难像前,二十年来第一千零七十九次为信徒们转述上帝的箴言。青铜香炉在他身侧吞吐着没药与乳香的云雾,将那些关于病痛与离别的哭诉,都化作缭绕的圣咏。

"愿主赐福。"他轻触第七位农妇布满茧痕的掌心,指尖残留着晨露般清冷的触感。这是老神父教他的秘仪——每天黎明前收集带刺的白玫瑰,将花瓣浸泡在圣水池中,当绝望的信徒饮下这带着血腥芬芳的液体,高烧的面庞便会浮现朝霞般的红晕。

石阶外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铁匠约翰抱着个浑身青紫的男孩撞开橡木门,腐臭味瞬间撕碎了香雾织就的纱幔。"神父!"男人嘶吼着跪倒,怀中的孩子脖颈处鼓起鸡蛋大的肿块,像颗熟透的毒果即将爆裂。

高斯提尔的长袍扫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当他触碰到男孩发黑的指尖时,某种黏腻的寒意顺着脊柱攀援而上。祭坛后的暗门吱呀作响,老神父佝偻的身影裹着浓重的苦艾酒气蹒跚而出,胸前银十字架在昏暗中划出颤抖的弧光。

"是黑死病。"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悬在男孩溃烂的嘴角上方,"三十年前,它带走了一整个修道院的歌声。"青铜烛台突然倾倒,融化的蜡泪在地面凝成血红的湖泊。

七天后,老神父躺在同样的位置。那些曾抚慰过无数信徒的手掌,此刻正死死抠住天鹅绒帷幔,指缝间渗出墨绿色的汁液。高斯提尔将玫瑰露灌进他龟裂的唇间,可往日圣洁的芬芳此刻却化作催命的毒药,顺着老人脖颈暴凸的血管蜿蜒成荆棘图腾。

"为何不降下甘露?"青年神父的额头重重磕在受难像底座,血珠顺着耶稣石膏像的脚踝滑落。月光穿透彩窗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圣水池中扭曲——法衣下摆沾满呕吐物的污渍,银发间缠绕着死鼠的毛发,这哪里是上帝的信使,分明是蜷缩在神坛下的乞儿。

藏书室的火焰舔舐着《旧约》烫金的书脊时,镇公所的尸堆正在乌鸦注视下腐烂。高斯提尔忽然想起那个被乌鸦啄去眼珠的清晨。他裹着沾满尸臭的麻布袍子,在公墓新翻的泥土间逡巡,腐坏的肌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当解剖刀第三次滑入死者肿胀的腹腔,某种银蓝色的脉络在脏器间显现——那纹路竟与教堂穹顶的星图惊人相似。

高斯提尔握解剖刀的手第一次如此稳健。晨露与腐血在琉璃瓶中交融的夜晚,他尝到了比圣水更神圣的滋味——那是苦艾与玫瑰在死亡中淬炼出的生机。

当晨雾第无数次漫过停尸台,青年神父的银发已染上草药的青灰。他握着琉璃瓶走向钟楼的身影惊起群鸦,解药在风中舒展成孔雀尾羽的形状。第一个饮下药汁的寡妇突然开始歌唱,她溃烂的指尖随着旋律生长出珊瑚般的晶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语言的"阿门"。

第七具尸体在石灰中化作白骨时,暴雨冲开了地窖的铁门。浑身滚烫的老神父在昏迷中呓语,枯槁的手指在空中勾勒着十字。高斯提尔将苦艾汁滴入他开裂的嘴唇, 当第一缕解药注入老神父的静脉,彩色玻璃外恰好滚过春雷。病人溃烂的皮肤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仿佛有千万只萤火虫正在血肉中重生,老人喉结的颤动与琉璃瓶中沸腾的药液产生了奇妙的共振。子夜钟声敲响时,垂死者脖颈的毒疮突然绽开,飞出的不是蛆虫,而是一串沾着血沫的泡沫,每个泡沫里都闪烁着虞美人花瓣的残影。

最后的秘仪发生在满月夜。高斯提尔将十字架浸入沸腾的药锅,金属熔化的瞬间,他看见无数透明的手臂从蒸汽中伸出,那些死于瘟疫的先辈正在光的褶皱间微笑。他徒手捏碎了圣水池中的倒影,波纹里沉浮的却不是恶魔的面孔,而是万千个正在愈合的伤口绽放的模样。

老神父苏醒那日,全镇的虞美人都在暴雨中怒放。人们看见年轻的神父赤脚站在钟楼上,将最后半瓶玫瑰露倾入狂风,祭坛上的泪滴在这个黎明结冰。当痊愈的镇民撞响铜钟,冰晶突然汽化成虹雾,将教堂笼罩在流动的棱镜中。人们看见年轻神父的倒影在无数个光斑里分裂——捧着《解剖学论》的修士,调配草药的巫师,还有抱着养父哭泣的孤儿。所有这些幻影最终都汇聚成同一种姿态:双手浸透人间苦痛,眼中倒映星河璀璨。当他转身时,潮湿的银发间闪烁着细碎的光,那不是圣油的光辉,而是数百个痊愈者眼里的泪光。

没有人注意到,祭坛上的受难像眼角凝结着一颗水晶。当晨曦穿透它时,折射出的虹光里漂浮着无数个瞬间:少年跪在藏书室抄写经文的侧影,解剖刀切开瘟疫之夜的寒光,还有此刻相拥而泣的父子,他们的眼泪正顺着大理石纹路,汇入地底沉睡千年的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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