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琉璃瓦在血色残阳下泛起鳞片般的冷光,檐角镇兽的阴影斜斜爬过姜雪宁苍白的脸。
她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盘龙柱,攥着半枚虎符的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沉香木案上的鎏金博山炉翻倒在地,灰烬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娘娘还不肯说玉玺下落?”
谢危的玄铁剑锋贴着她颈侧动脉,剑身映出他含笑的眉眼。
这位当朝帝师今日未戴玉冠,鸦青色发丝垂落肩头,倒显出几分少年时在皇陵伴读的温润模样。
可姜雪宁看得真切——他握着剑柄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吞口处的平南王纹,那是二十年前就该绝迹的图腾。
殿外忽然传来金戈相撞之声,惊起栖在宫墙上的寒鸦。
谢危的剑尖顺势上挑,在姜雪宁下颌划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珠顺着剑槽滚落,滴在她杏黄凤袍的翟纹上,洇开点点红梅。
“你猜是燕家军来得快,”他俯身凑近她耳畔,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是我的箭阵破门快?”
话音未落,朱漆殿门轰然洞开。
斜阳如血泼进大殿,张遮逆光而立的身影像是从光晕中撕开的裂口。
玄色官服浸透了暗红,左肩赫然插着半支断裂的狼牙箭,箭尾翎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簌簌颤动。
他手中长剑犹在滴血,却在望见姜雪宁颈间伤痕时,剑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放了她。”
这三个字像是从喉间生生剜出来的。
姜雪宁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园初遇,这位新科状元隔着雪幕望过来的眼神——也是这样克制的,压抑的,仿佛多看一瞬就要被灼伤似的躲闪。
谢危低笑一声,剑锋突然压进她伤口:“张大人来得正好。不如你来选,是让娘娘此刻血溅三尺,还是......”
破空声骤起。
张遮反手将剑柄重重击向自己左肩,断箭噗嗤没入血肉的闷响令人牙酸。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官服前襟瞬间漫开浓墨般的血色,却仍固执地抬头望向姜雪宁。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一洼。
“够不够?”他哑着嗓子又问一遍,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地缝,“加上三年前你中的那支冷箭,够不够换她?”
姜雪宁浑身发抖。
记忆如潮水翻涌——去年秋狩时突然转向自己的流箭,刑部大牢里莫名暴毙的刺客,还有每逢雷雨夜总出现在宫墙外的玄色衣角。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庇护,皆是这人以命相搏换来的周全。
“张遮你......”谢危的冷笑突然凝在嘴角。
姜雪宁趁机将虎符尖角狠狠刺向他腕间命门,这是她被困时就用指甲反复磨利的凶器。
谢危吃痛松手的刹那,她旋身扑向张遮,发间金步摇划过凄厉的弧光。
屏风后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那是先帝临终前告诉她的保命密道。
张遮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腰身,血腥气混着他袖间清苦的草药香,竟让她想起那年病中有人悄悄放在窗棂上的白芷香囊。
“跑吧。”谢危的声音穿透烟尘,“看看你们能逃过几次追杀。”
密道石门轰然闭合的瞬间,姜雪宁借着壁灯微光仰头望去。
张遮苍白的唇近在咫尺,喉结上还沾着方才溅上的血珠。
她忽然伸手抚上他心口,隔着破碎官服触到一道凸起的旧疤。
“三年前的箭伤,”她指尖轻颤,“是不是也在这里?”
黑暗中有温热的掌心覆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时,他腕间佛珠硌得人生疼。
密道深处传来汩汩水声,像是命运在暗处发出嘲弄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