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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塞上霜

木樨纹劫

第一折 寒甲映雪

建昭十九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我蜷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细雪顺着琉璃瓦当垂成冰凌。铜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的暖雾,却怎么也化不开窗棂上的霜花——那是昨夜韩云修呵在琉璃上的白汽凝成的。

"姑娘,将军府的马车到了。"侍女秋梧捧着狐裘进来,领口雪狐毛沾着未化的雪粒。我赤足跳下软榻,鎏金护甲勾断一串珊瑚珠帘。噼啪脆响中,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蹄踏雪声,混着玄铁甲胄特有的铮鸣。

韩云修立在垂花门下,肩头积着半寸新雪。麒麟补服外罩着银狐大氅,玉带却比秋猎时又收紧了两个孔眼。他转身时,我瞥见大氅内里暗红的血渍,像是旧伤开裂又匆匆掩去的痕迹。

"塞北的雪该比这更烈吧?"我故意去扯他护腕的鹿皮系带,指尖触到冰凉的玄铁鳞甲。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口,铠甲下的心跳震得掌心发麻:"待我当上骠骑将军,就..."

"就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我笑着接话,却被他掌心新茧硌得眼眶发酸。三日前太医院送来的人参还搁在案头,院判那句"将军心脉受损不宜远行"的医嘱,此刻在喉间烧成火炭。

第二折 梅刃藏锋

暖阁里炭盆爆出火星,惊醒了案头白梅。韩云修解下佩剑搁在花几上,剑柄缠着的雪青丝带正是我上巳节赠的。他舀起一勺梅花雪烹茶,腕间忽现的紫斑让我呼吸一滞——那是西域剧毒"锁心砂"的痕迹。

"阿瑾可还记得去年春猎?"他笑着递来青瓷盏,虎口箭茧在杯沿留下细微刮痕。我假装去够梅瓶,袖中银针悄然探入茶汤。针尖泛起的幽蓝证实了最坏的猜想,当年父亲在刑部验尸的场景突然浮现:那些被毒杀的细作,指甲缝里都嵌着这样的蓝。

窗外传来雪压竹枝的脆响,我猛地打翻茶盏。热水泼在他蟒纹皂靴上,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神情。"我去取新茶!"转身时眼泪砸在鸳鸯戏水的绣毯上,洇出暗色的花。

第三折 血契惊魂

地窖藏冰泛着幽幽青光,我攥着从太医院偷来的《西域毒经》发抖。"锁心砂,状如朱砂,遇热则现紫斑...中毒者每逢朔望经脉逆流,需以人血为引..."泛黄的纸页被烛火舔卷,突然传来冰裂声。

韩云修立在阶上,月光顺着盔甲流泻如银瀑。他手中端着的药碗冒着热气,当归的苦香里混着铁锈味。"偷看禁书要挨手板的。"他笑着抢走书卷,腕间紫斑在烛光下妖异如蝶。

药碗突然被打翻,我抽出妆奁里的金簪刺向心口。他徒手攥住锋刃,血顺着龙凤呈祥的花纹滴进药汤:"阿瑾的血,比这苦药珍贵万倍。"后来我才知道,那夜他冒雪跪在太医院外,用军功换了三颗续命丹。

第四折 玉碎宫倾

朱雀大街的积雪埋到马腹时,玄甲军开拔的号角响了。我攥着连夜绣的平安符追出城门,绣鞋陷进雪泥也浑然不觉。韩云修的白马在官道尽头回望,护心镜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我回来。"他的口型淹没在风雪中,佩剑上的丝带突然断裂。我扑上去接住的瞬间,掌心被剑穗银铃划出深深的血口。后来太医说那道疤永远消不掉了,就像有些人在心里留下的痕迹。

三个月后皇帝召我入宫。御书房的金砖地龙烧得滚烫,明黄帷帐后传来压抑的咳嗽。"韩卿托孤的奏折,宁姑娘可要一观?"年轻帝王从奏折堆里抬头,朱笔上的猩红映着他眼尾泪痣。

第五折 墨海沉浮

我在御书房有了张梨花木案。每日辰时进宫,为前线将士抄写祈福经文。皇帝批折子的朱砂味与韩云修常用的松烟墨迥然不同,闻久了让人头晕。

霜降那日,我撞见八百里加急信使跌跪在丹墀下。染血的军报飘落脚边,"韩将军身中流矢"几字刺入眼底。狼毫笔尖的墨滴污了刚抄好的《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恐"字晕成狰狞的黑斑。

"边城风霜利,朕舍不得让你等。"皇帝突然开口,惊落我藏在袖中的平安符。他俯身拾起时,腕间沉香手串扫过我手背,十八颗珠子正好对应韩云修离京的天数。

第六折 佛前谶语

大相国寺的晨钟惊起寒鸦,我跪在观音像前摇签筒。竹签落地声未歇,皇帝的手已伸过来:"让朕猜猜,定是上上签。"他指尖的薄茧与韩云修不同,是常年握笔磨出的细痕。

签文"劳燕分飞各西东"的谶语被明黄衣袖拂去,取而代之的是枚和田玉环:"朕的江山,容得下姑娘的愿。"我抬头时,他正将我的下下签投入香炉,火舌卷着"永结同心"的批注化作青烟。

归途遇刺那日,我才知玉环竟是天子信物。刺客的弯刀劈开车帘时,皇帝将我护在身下,温热血珠溅满玉环上的蟠龙纹。后来他在病榻摩挲着带血的玉:"护不住心上人,算什么真龙天子。"

第七折 梅妆映血

除夕夜宴的焰火照亮半边皇城。我借口醒酒溜到梅园,却见皇帝立在虬枝下,掌心血迹染红素绢。"韩卿的捷报。"他递来的信笺沾着冰碴,"他要朕瞒着你右臂重伤的事。"

梅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我认出信上暗纹是韩云修贴身私印。皇帝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朕这个身子,怕是撑不到看他娶你了。"他笑着将带血的帕子投入火盆,火光映出眼底的落寞。

更鼓声里,宫墙外飘来百姓唱的《破阵乐》。皇帝执起黛笔,就着月光在我额间描梅:"当年母妃薨逝前,也是这样为朕点妆。"他的呼吸扫过我睫羽,比雪还凉。

第八折 春信惊雷

惊蛰那日,前线传来大捷战报。我抱着韩云修的战袍在廊下等,却等来宣旨的黄门侍郎。明黄卷轴展开时,春雷劈断殿角兽头,暴雨倾盆而至。

"韩将军...降了?"我攥着绣春刀的刀穗发抖,那是用他盔甲上的金线改的。皇帝砸了整匣奏折,暴怒中露出袖口缝着的平安符——正是韩云修出征前我求的那枚。

三日后密报证实是反间计时,我已喝下太医署的安神汤。梦里韩云修满身是血地笑:"阿瑾,我的聘礼是万里河山。"醒来枕上满是冰片与龙涎香的味道,皇帝歪在床榻边,手中还攥着染血的军报。

第九折 燕归无期

柳絮纷飞时,御花园的梨树白了头。我倚着韩云修最爱的青玉案打盹,忽觉有人往我发间簪花。睁眼却见皇帝慌忙缩回手,指尖还沾着梨花瓣:"韩卿...不日还朝。"

案上《边城布防图》墨迹未干,朱批"准"字力透纸背。我这才发现他临的是韩云修的字迹,连"修"字最后那勾的破锋都仿得惟妙惟肖。窗外突然掠过双燕,皇帝轻声说:"待韩卿回来,朕给你们赐婚。"

那夜我跪在佛前烧尽所有抄经,却不知百里外的驿站里,韩云修正用匕首剜去溃烂的伤口。染血的绷带扔进火堆时,他默写着我最爱的《鹊桥仙》,最后一笔拖出长长血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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