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叶青鸾一直没有说话。
她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被细雨打湿的官道,脑海中反复翻涌着舍利塔下那些壁画的画面。九座祭坛,以活人血浇灌,遍布大晏各地。玄冥既然敢把石室留给她,就说明这些祭坛的位置不会藏得太深。他甚至可能故意让她找到,然后看着她一座一座去毁,耗尽她的时间与气力,好让他腾出手来准备真正的杀招。
可叶青鸾不会让他如愿。
回到百草堂后,她将师父留下的那本薄册又翻了出来。万毒之体大成之后,她的感知和记忆都远超从前。那些之前看不懂的古文和隐语,此刻再读,竟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她在册子最后几页发现了一幅极简的星象图。图上标注着九个方位,对应九座祭坛所在的地理位置。以京城为中心,九座祭坛分别落在九个不同的州府,暗合九星连珠之势。若九坛同时发动,星象之力会汇聚于京城上空,形成“黑莲天降”的绝世异象,到那时,地宫封印便会被强行撕开。
而九座祭坛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就在京西潭柘山后山。
“萧彻。”叶青鸾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边的男人,“京西潭柘山,是黑莲教的第一座祭坛。我想今夜就去看看。”
萧彻点头,干脆利落地道:“要带多少人?”
叶青鸾摇头:“祭坛周围必有重兵把守。带太多人容易打草惊蛇。我只需要你和我,再加上几个擅长夜行的高手。其余人在山脚接应便好。”
萧彻应下,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入夜后,一行人骑马出了城西,朝潭柘山方向疾驰而去。夜风裹着山林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叶青鸾一马当先,青灰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猎猎翻飞。
万毒之体让她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纵使没有月光,她也能看清山道上的每一块碎石和每一根枯枝。身后的萧彻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到了潭柘山后山,众人弃马步行。越往深处走,叶青鸾心中那股感应就越强烈。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呼唤着她体内的罗刹血脉,一声一声,像沉闷的鼓点。
林深处,一片平坦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中没有树,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土地中央耸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黑莲石雕,石雕四周挖着九条浅浅的沟渠,呈放射状朝外延伸。沟渠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发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是祭坛。
叶青鸾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沟渠中的残液,放到鼻端一闻。是血。而且不是动物的血,是人的血。
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有人在附近。”萧彻忽然低声警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谷四周,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叶青鸾也察觉到了。万毒之体展开后,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山林中至少藏着二十余人。他们的呼吸虽然极轻,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右边山崖上五个,左边松林里七个,还有十来个在更远的地方。”叶青鸾低声道,声音冷而沉,“萧彻,你左边,我右边。其他人守住谷口,别放走一个。”
萧彻没说话,只轻轻点头。下一刻,他的身形已如黑鹰般掠了出去,直扑左侧松林。
叶青鸾几乎同时动了。她的轻功在万毒之体大成后突飞猛进,此刻全力施为,快得像一道紫金色的残影。右边山崖上的五个黑莲教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如鬼魅般欺近。银针破空,准确无误地扎入他们的后颈要穴。五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软软地栽倒在地。
谷中的黑莲教徒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从暗处杀出。刀剑映着稀薄的月光,杀气腾腾。叶青鸾毫不畏惧,双袖一抖,数十根银针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根针都像长了眼睛,精准地绕过来袭者的兵刃,扎入他们的手腕、膝盖、脖颈。中针者无不僵立当场,如泥塑木雕。
她的银针上淬的毒并不致命,却能让中毒者浑身麻痹,三日之内动弹不得。对于这些以活人血祭的无耻之徒,她不介意让他们多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在她放倒数名教徒时,一个人影从祭坛后方暴起,手中弯刀直劈她的后脑。叶青鸾头也不回,反手一针。针芒与刀锋相撞,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弯刀应声断成两截。
那人大骇,正要后退,被叶青鸾一脚踢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石雕上,喷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萧彻也从左侧杀出。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雨。那些黑莲教徒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偶人,连一招都接不住。不过片刻,谷中的教徒便已死伤殆尽,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想从谷口逃跑,被守在那里的几名暗卫轻松拿下。
叶青鸾走到黑莲石雕前。那石雕约有一人多高,通体漆黑,莲花瓣上雕满了细密的符文。她将手掌按在石雕的莲心处,万毒之体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入石雕。石雕内部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像一个活物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九坛破一。”叶青鸾轻声道。她将万毒之气凝聚于掌心,猛地一吐。
“轰”的一声闷响,黑莲石雕从莲心处裂开一道细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石身。下一刻,石雕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碎石,散落在祭坛各处。
与此同时,祭坛四周的九条沟渠中,那些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忽然像被点燃了一般,“噗”地蹿起几簇黑色的火焰。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刺鼻的焦臭味,片刻后又猛地熄灭。整片黑色土地像被抽干了精气,变得灰白而松脆,一脚踩上去便裂开。
祭坛,毁掉了。
叶青鸾站在那片灰白的土地上,收回手掌。掌心微微发烫,紫金莲印闪烁了几下,又缓缓隐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一座。”她的声音轻如夜风。
萧彻收刀入鞘,走到她身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比想象中顺利。只折了三个兄弟,敌人全数拿下。”
叶青鸾点头,转身朝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色光柱,从远处的山峦后升起,直入云端。光柱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便消散于夜色之中。
“那是什么?”萧彻也看到了。
叶青鸾的脸色变了。
“第二座祭坛……”她的声音微微发紧,“有人在北方发动了祭坛。就在刚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玄冥果然不是傻子。他知道叶青鸾会来毁祭坛,便打了一个时间差。她毁掉第一座的同时,他便远程发动了第二座。也许还有第三座、第四座。
“看来,他是想用这些祭坛拖住我的脚步。”叶青鸾冷声道,“让我疲于奔命,他好抽身去准备最后一步。”
“那你就这么被他牵着走?”萧彻问。
叶青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又极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以为我会一座一座去追。可他忘了,我是万毒之体。九座祭坛,我在京城就能感应到它们的位置。”她伸出右手,紫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亲自去?”
她抬起头,望着北方天际那道已消失的光柱,一字一句道:“我要在京城,以万毒之体为引,以我的血为媒,将九座祭坛的力量,一处处连根拔起。让玄冥的祭坛,全部变成他自掘的坟墓。”
萧彻怔了怔。他从未见过叶青鸾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是一种杀红了眼后迸发出的疯狂战意。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怕,是被她身上那股气魄灼得热血沸腾。
“你这么做,会伤着自己吗?”他下意识问。
叶青鸾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眉眼弯了弯,似笑非笑:“伤不伤着,以后再说。现在,我要玄冥知道,这天下,轮不到他兴风作浪。”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的碎石与灰烬。叶青鸾站在风里,青丝飞舞,像一尊从深渊中走出的女战神。
萧彻看着她,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怕是要与这个女子纠缠到死了。
而叶青鸾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她正闭着眼,将万毒之体的感知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铺开,去感受那座刚刚被发动的祭坛。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狠的方式,让玄冥的九座祭坛,全部变成死物。
这一夜,还很长。
而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