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世界之伊始（11）

晨光再一次漫过窗棂时，霍雨浩在古月娜的怀抱里醒了过来。与其说是自然苏醒，不如说是她固执传递过来的体温和那始终凝视的视线，将他从深沉的疲惫之海中轻轻拉回。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冰蓝的眸子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泪痕，却笼罩着一层比哭泣更深重的沉寂。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霍雨浩微微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被她更紧地环住。他不再坚持，只是将目光投向桌角——那个藤编小匣还放在原处，盖子合拢着。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古月娜点了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嗯。放在那里，我就明白了。”她没有说“我没看”，但他懂了。这份默契，在此刻带着尖锐的温柔。

霍雨浩在她怀里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说话的力气。然后，他开口，语气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

“古月娜，我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了。”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和你在一起的这一万年，我很快乐。非常、非常快乐。是我在【重启】之后，最充实，最像‘活着’的一段时光。谢谢你。”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变得愈发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古月娜抱紧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哀求：“雨浩，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下去了……”她害怕，害怕他这平静的交代就是最后的遗言，害怕下一秒，这怀抱里的重量和温度就会彻底消失，变成虚无。

霍雨浩却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又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他的脸色更加透明。

“那一天总会来的，古月娜。”他凝视着她紫眸深处翻涌的恐惧与痛楚，声音愈发轻柔，“我的灵魂，会去往斗罗位面，这是早已注定的轨迹。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底泛起最后一丝微弱却明亮的光。

“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话音刚落，一股极致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体内部弥漫开来。那不是攻击性的冰冷，而是一种沉静、绝对、趋向于静止的严寒。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以霍雨浩为中心，一层晶莹剔透、宛若最纯净水晶的冰层，凭空生成，迅速将他包裹。

绝对零度。或者说，无限接近绝对零度。这是他调动所剩无几的本源，以他对“冰冷”的终极理解，结合残存的时间权能，为自己施加的“永恒沉眠”。

冰层封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透明的冰棺。霍雨浩被封在其中，神情祥和宁静，双眼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他仿佛只是陷入了安恬的睡梦，没有任何痛苦，没有面对消亡的悲伤，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封寂静。冰棺隔绝了几乎一切能量交换，他那原本如同沙漏般流逝的神力，在这极寒的静止中，被减缓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程度。

他的意识沉入了无梦的深层休眠，感知不到外界，也感受不到时间。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将“霍雨浩”存在的最后形态，尽可能地延长，凝固在这一刻。

空气中还残留着霍雨浩那未说完的话语。

“我爱你…古月娜…永远。但…请不要让自己伤心…我们还会重逢，一定。”

——他希望她能多看他一会儿。希望这具她熟悉的躯壳能留存得更久，让她的告别不至于骤然面对虚无。他希望，这样或许能让她往后的时光，想起他时，少一些猝不及防的尖锐痛楚。

然而，他忘了。

对古月娜而言，眼睁睁看着温暖的爱人化为眼前这具冰冷、静止、触手可及却再无回应的完美冰雕，非但不是慰藉，反而是更漫长、更精细的凌迟。

“不……不……雨浩……霍雨浩——！！”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凄厉到几乎破碎灵魂的哭喊，猛地撕裂了小屋的宁静。古月娜扑在晶莹的冰棺上，双手徒劳地拍打着那坚不可摧、寒冷刺骨的冰面，紫眸中的沉寂被彻底击碎，爆发出滔天的绝望与痛苦。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冰棺表面，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花，仿佛她连哭泣的温暖都无法传递给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一万年来积攒的、以及未来永恒岁月里预支的所有悲伤，都在这一刻倾泻殆尽。哭声在空旷的神界传得很远，带着龙神威压的悲恸，让远方的幼龙们惊恐地蜷缩，让感知到的神祇们沉默垂首。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的哭声渐渐低落，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最终，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古月娜缓缓直起身。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紫眸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剧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在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她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冰棺上自己泪水凝成的冰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然后，她开始行动。

磅礴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却不是用于战斗或创造生命。她将湖畔的小屋，连同屋内每一件他们共同使用过的物品，甚至屋外那片他常坐的草地、那株他倚靠过的树，全部连根拔起，纳入自身神力笼罩的空间。

她抱着那具承载霍雨浩的冰棺，离开了这片充满回忆的湖畔。

数日之后，在神界一处可以俯瞰无尽星海的孤高绝巅，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宫殿拔地而起。它并非金碧辉煌，而是通体由最纯粹的银色神晶与暗夜星辰铁铸成，线条冷硬锋利，高耸入云，散发着孤绝而威严的气息，如同一位神王永恒的沉默陵寝。这里是龙神古月娜的新居所——银龙王宫。

宫殿最深处，一间由冰龙王亲自出手、凝聚本源极寒之力打造的绝对冰室，成为了冰棺的安置之处。冰室内寒意永恒，四壁与地面皆是万载玄冰，唯有中央，那具透明的冰棺静静悬浮在微光中，里面的身影容颜如生，静谧安详。

自那日起，古月娜每日都会来到冰室。她不言不语，只是长久地立于冰棺前，银发在森然寒气中纹丝不动，紫眸凝视着棺中之人，目光复杂难辨，时而空洞，时而涌动着近乎偏执的暗流。那枚藤编小匣和其中的玩偶，她始终带在身边，悬于腰间，却从未尝试打开。

而神界诸神也很快察觉到，龙神古月娜变了。

曾经的她，虽具威严，却因霍雨浩在侧而时常流露静谧乃至柔和。如今的她，却变得喜怒无常，难以揣度。前一刻或许还在平静地聆听龙王禀报事务，下一刻可能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或是天空流云一丝不合心意的形状，骤然降下冰冷的怒意与威压。她的情绪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表面是骇人的严寒与死寂，内里却涌动着随时可能失控的熔岩。

九大龙王感受最为直接。他们私下里忧心忡忡，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猜到了缘由——定是与他们那位日渐虚弱、如今更已化为冰棺中永恒静谧身影的“主母”有关。只有关乎霍雨浩，才能让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上，如此失却从容，如此…痛苦到近乎扭曲。

五大神王亦有所感，偶尔望向那座孤悬绝巅的银色宫殿时，目光中会带上慨叹与一丝忧虑。创世神分化时赋予的平衡职责，让他们隐隐察觉到，神界稳定的基石之下，潜藏了一道源自龙神心底的、深可见骨的裂缝。而那裂缝的源头，正长眠于万丈玄冰之中，祥和寂静，对由此引发的一切波澜，再无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