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24 - 令君

多年后的一日，魏劭率军途经一处偏远村落，休整时听闻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时值隆冬，寒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转，村口几株老槐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干枯的手臂。

　　军队在村外扎营休整，魏劭忽觉胸中烦闷，便独自踱进村中散心。

　　几个孩童原本在追逐嬉戏，见这披甲将军眉目森然，吓得如鸟兽散。唯有个扎羊角辫的女童跌坐在地，被魏劭腰间佩刀映出的寒光惊得忘了哭喊。

　　魏劭不至于同一个稚子计较，正欲俯身，忽闻一间茅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间或夹杂着“造孽啊”“冤孽”之类的哀叹——循声而去，只见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围满了村民。见魏劭走近，人群慌忙让开一条路。

　　屋内，一个白发老翁正捶胸顿足：“我张家三代积善，怎会出这等事啊！”

　　地上草席裹着一大一小两具尸首，隐约可见妇人青白的面容上凝固着狰狞，而那襁褓只露出一截发紫的手腕。

　　此处虽偏远，却还是巍国疆土。魏劭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里正战战兢兢上前，双膝一软便跪在了泥地上，声音发颤：“将军容禀，这……这是村中张秀才家。他家媳妇儿向来温婉贤淑，是四邻八乡都称赞的好女子，可自打怀了身孕，就、就……”话到此处，里正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再说不下去。

　　后来魏劭从村人口中拼凑出这桩惨事的全貌。

　　那年轻媳妇临盆前三月，忽然性情大变——先是整夜整夜地啼哭，继而见人就躲，最后竟连丈夫也不认得了。待孩儿满月之日，她趁家人不备，生生将襁褓中的亲生骨肉扼死在摇篮里。

　　众人闻声赶来时，只见她披头散发立于梁下，双目赤红如血，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一头撞在那根挂着红绸的梁柱上——那红绸，还是三日前为庆贺孩儿满月新挂的。

　　魏劭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扔着个绣工精致的虎头鞋，针脚细密，显是花了心思。他心头蓦然一紧，鬼使神差问道：“为何？”

　　一旁的老妪颤巍巍地挪步上前，枯枝般的手指死死绞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将军有所不知，妇人生孩子，根本就是拿命在阎王殿前打转儿。”老妪嘶哑的嗓音像破旧的风箱，“这肚子一天沉似一天，还得跪着给公婆洗脚，跪着下地割麦子。好容易娃儿落了草，夜夜哭得跟索命似的……就是块生铁，也熬成渣滓了。性情怎能不变？”

　　暮色渐沉，魏劭望着村口那株枯死的槐树，沉默片刻才问：“那她的丈夫呢？”

　　老妪佝偻的身形在尘土中瑟缩，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将军说笑了......这世上，有几个男子真懂得妇人的苦？”她忽觉失言，慌忙伏地叩首，“老奴糊涂，污了贵人的耳，罪该万死......”

　　魏劭静默良久。

　　当夜，魏劭独坐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阴晴不定。案前酒盏倾倒，酒液浸透竹简，墨迹晕染如血。

　　他忽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